起
9月11日,下午五点。
林晚坐在回宁城的长途汽车上。
窗外的风景一路往后退——田野,村庄,远山,灰蒙蒙的天。她靠在车窗上,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
十四岁的脸。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
那本相册还在她脑子里。
一张一张翻过去。
三十五岁的自己,走在路上,等电梯,站在窗前,笑。
最后一张,坠落。
——
陈德明说,是周老师让他拍的。
周老师让他从下午六点开始等。
周老师让他一直拍到有人掉下来。
周老师知道会有人死。
周老师知道会是她。
——
为什么?
——
她想起周老师第一天看她的眼神。
1998年9月1日,她去资料室查华茂商贸的资料。他看着她,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好奇。
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好奇。
那是——
确认。
——
他也在等她。
从第一天就在等。
---
承
车到宁城时,天已经黑了。
林晚下车,走进夜色里。
车站门口有几盏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广场。有人在等车,有人蹲在墙角抽烟。她穿过那些人,往家属院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
路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瘦,高,背有些驼。灰白的头发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周维钧。
——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像等了很久。
——
林晚没有动。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们互相看着。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很久。
周维钧先开口。
“回来了?”
——
林晚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您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周维钧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
递给她。
——
林晚接过来。
信封上只有两个字:
“林晚”
——
是周老师的字迹。
她见过无数次。
在资料室的书上,在那幅“知止不止”的字上,在她每次去找他时他正在写的东西上。
——
她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封信。
手写的。
密密麻麻好几页。
——
她抬起头,看着周维钧。
周维钧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深。
“回去再看。”他说,“看完之后,如果你想见我——”
他顿了顿。
“我在老地方。”
——
他转身。
走进夜色里。
很快就看不见了。
---
转
林晚回到家,把自己关进屋里。
灯亮着。
她坐在书桌前,展开那封信。
“林晚:”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见过陈德明了。”
“有些事,我欠你一个解释。”
——
她的手在发抖。
往下看。
“1998年9月1日,我醒过来的时候,和你一样。”
“我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记得你从楼上掉下来。记得我站在对面楼上,看着你坠落。”
“但我没有救你。”
“因为来不及。”
——
“那天晚上,我本来不应该在那里的。”
“是有人打电话给我,让我去那栋楼。说有一件事,必须亲眼看见。”
“我问是谁。对方没说。只说,去了就知道。”
“我去了。”
“然后我看见了你。”
——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有人打电话给他。
和母亲一样。
和陈建新一样。
和赵国强一样。
和所有人一样。
——
“我看见你站在天台上。看见有人走过来。看见那个人推了你。”
“我想喊。喊不出声。”
“想跑过去。跑不动。”
“我只能看着你掉下来。”
“看着你躺在地上。看着你的眼睛,还睁着。”
——
“那天晚上之后,我一直在找那个人。”
“找那个推你的人。找那个打电话给我的人。”
“找了三年。”
“什么都没找到。”
——
“直到你来找我。”
“1998年9月1日,你推开资料室的门,问我怎么查一家公司的底细。”
“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是你。”
“那个眼神,那个语气——不是十岁孩子该有的。”
“你也醒过来了。”
——
林晚的眼眶热了。
他什么都知道。
从第一天就知道。
——
“我没有告诉你。”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亲眼看着你被人推下去。”
“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没能救你。”
“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这三年我什么都没查到。”
——
“所以我只能等。”
“等你长大。等你准备好。等你来找我。”
“等你愿意知道真相的那天。”
——
她翻到下一页。
“林晚,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那个推你的人,我看见了。”
“虽然没看清脸。”
“但我看见他穿的鞋。”
——
林晚的心猛地收紧。
鞋?
——
“是一双黑色布鞋。”
“鞋底很薄。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那种鞋,只有一个人穿。”
——
“许建国。”
——
林晚的手抖了一下。
许建国?
推她的人是许建国?
——
“我不敢确定。”
“因为只看见了鞋。没看见脸。”
“但这三年来,我一直在观察他。”
“观察他的鞋。观察他走路的样子。观察他每年九月去了哪里。”
——
“今年,我发现一件事。”
“他左脚,稍微有点跛。”
——
左脚有点跛。
那个脚步声。
陈建新说的那个脚步声。
那个每年九月塞信的人。
——
是许建国?
——
“林晚,我没有证据。”
“但我越来越确定,那个人就是他。”
“那个推你的人,是他。”
“那个打电话给陈建新的人,是他。”
“那个每年九月问‘她醒过来了吗’的人,也是他。”
——
“他在等你。”
“等你醒过来。等你去找他。”
“等你——恨他。”
——
合
林晚放下信。
坐在那里。
很久很久。
——
许建国。
许志豪的父亲。
那个从她重生第一天就在算计她家的人。
那个用空壳公司骗父亲的人。
那个让儿子记笔记本的人。
那个——推她的人。
——
她想起前世。
想起许志豪站在玻璃门后的脸。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别怪我。你知道的太多了。”
——
知道什么?
知道许建国推她?
知道许建国一直在算计她家?
知道许建国——
——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许志豪知道吗?
他知道他父亲做的事吗?
——
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
夜色很深。
家属院的楼群黑黢黢的,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许家那扇窗,黑着。
许建国不在。
许志豪也不在。
——
他们去哪儿了?
——
她转过身。
看着桌上那封信。
最后一段话:
“林晚,如果你想见许建国,我可以帮你。”
“我知道他在哪儿。”
“他在等你。”
“一直在等。”
“等你去找他。”
“等你问他——为什么。”
——
她拿起信。
又看了一遍。
许建国在等她。
等她去找他。
等她问为什么。
——
为什么?
为什么推她?
为什么要她死?
——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去。
会去找他。
会问他。
会要一个答案。
——
窗外,夜风轻轻吹着。
2001年九月的夜风,比前两天更凉了。
她站在窗前。
很久。
很久。
直到夜色把一切都吞没。
——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悠长。
空旷。
穿过2001年九月的夜。
——
她忽然想起周老师那句话。
“等你愿意知道真相的那天。”
——
那天,到了。
——
(第四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