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9月12日,星期三。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林晚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黑黢黢的楼群。她一夜没睡,那封信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那个推你的人,是许建国。”
“他在等你。”
“等你去找他。”
**“等你问他——为什么。”——
她站起来。
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周老师画的地图。
七个红点。
六个找到了。
第七个,是许建国。
那个离她最近的人。
那个推她的人。
——
她换好衣服,轻手轻脚走出房间。
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林建国坐在藤椅上,像是等了很久。
看见她出来,他站起身。
“走吧。”他说。
林晚愣了一下。
“爸?”
林建国走过来,按了按她的肩。
“周老师给我打过电话。”他说,“我陪你去。”
——
承
他们走在凌晨的街道上。
天边刚露出一线白,晨雾很重,把路灯的光晕成一片朦胧。偶尔有早起的环卫工人,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在说话。
林晚走在父亲身边。
他没有问她怕不怕。
只是陪着她走。
——
走了很久。
穿过家属院,穿过那条窄巷,穿过周老师家门前。
周老师站在门口。
他也一夜没睡。
看见他们,他点点头。
“跟我来。”
——
他们跟着他,走到巷子尽头。
那里有一扇木门。
很旧了,门板裂着缝,从缝里能看见里面。
周维钧停下脚步。
看着那扇门。
“他就在里面。”他说,“从昨天下午开始,一直没出来。”
——
林晚看着那扇门。
许建国。
那个从她重生第一天就在算计她家的人。
那个用空壳公司骗父亲的人。
那个让儿子记笔记本的人。
那个推她的人。
——
她抬起手。
推开门。
---
转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比徐美芳家那个还小,还破。一棵老槐树种在墙角,叶子落了一半,铺了满地。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
林晚走进去。
林建国和周维钧跟在后面。
——
她推开正屋的门。
屋里很暗。窗户被旧报纸糊着,透不进多少光。一张老式木床靠墙放着,床上坐着一个人。
许建国。
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瘦得脱了相。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脚上是一双黑色布鞋。
鞋底很薄。
走路几乎没有声音的那种。
——
他抬起头。
看见林晚。
那双眼睛,浑浊,但亮。
亮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
——
“来了。”他说。
声音沙哑,很轻。
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
林晚站在门口。
看着他。
很久。
“是你。”她说。
不是问句。
——
许建国点点头。
“是我。”
——
林晚走进去。
站在他面前。
“为什么?”
——
许建国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在发抖。
很久。
他抬起头。
看着她。
“林晚,”他说,“你知道我儿子吗?”
——
林晚的心动了一下。
“许志豪?”
许建国点点头。
“你知道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吗?”
——
林晚没有说话。
她知道。
当然知道。
许志豪母亲死了,父亲跑了,他一个人照顾外婆。每天洗衣服、做饭、写那个笔记本。后来外婆搬了新家,他跟着搬过去,重新开始。
——
“你知道他小时候,”许建国的声音很轻,“被他妈打过多少回吗?”
林晚愣住了。
“他妈?”
许建国点点头。
“你不知道。”他说,“没人知道。”
他顿了顿。
“他那个笔记本,不是我要他记的。是他妈要他记的。从一年级开始。记错了,打。记漏了,打。记不清楚,打。”
——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笔记本。
她以为那是许建国让记的。
原来是他母亲。
——
“他母亲,”许建国继续说,“不是生病死的。”
他看着林晚。
那双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是我杀的。”
——
合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林晚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许建国杀了许志豪的母亲?
——
“为什么?”她问。
许建国低下头。
很久。
“因为她要杀志豪。”他说,“她疯了。她觉得志豪不是她亲生的。她要杀了他。”
他抬起头。
看着林晚。
“那天晚上,1998年9月1日。我不是去推你的。我是去追她的。”
——
林晚的心猛地收紧。
“追她?”
许建国点点头。
“她跑去了那栋楼。我追过去。三十七楼。我看见她站在天台上,志豪也在。”
他顿了顿。
“她想把志豪推下去。”
——
林晚想起前世最后一刻。
天台上,不止她一个人。
还有许志豪。
还有许建国。
还有许志豪的母亲。
——
“然后呢?”她问。
许建国看着她。
“然后我冲过去,把她拉开了。”他说,“志豪没事。但她……”
他没说完。
——
“她怎么了?”
许建国低下头。
“她掉下去了。”他说,“不是故意的。是她挣扎的时候,自己掉下去的。”
他抬起头。
看着林晚。
“你那时候也在天台上。你看见了。”
——
林晚拼命回忆。
前世最后一刻。
她确实看见了一个女人。
站在天台边缘。
然后——
然后她就不见了。
——
“我看见她掉下去,”许建国的声音很轻,“然后我看见你走过来。你站在我旁边,看着我。”
他顿了顿。
“然后有人推了你。”
——
林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是我推的。”许建国说,“是另一个人。”
“是谁?”
许建国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我没看见。我只看见你掉下去。”
他看着她。
“然后我跑了。我怕。怕别人以为是我推的。”
——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林晚站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是许建国。
推她的不是许建国。
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也在天台上。
——
“那个人,”她问,“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许建国想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
“没有。”他说,“我只记得一个影子。很高。很瘦。”
他顿了顿。
“还有他的笑声。”
——
林晚的心猛地收紧。
笑声。
那个笑声。
陈建新说的那个笑声。
——
“什么笑声?”
许建国闭上眼睛,像在回忆。
“很短。”他说,“就一声。你掉下去之后,他笑了一声。”
他睁开眼。
看着林晚。
“那个笑声,我听过。”
——
“在哪儿听过?”
许建国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
“在周老师家。”他说,“周维钧家。”
——
林晚愣住了。
周老师?
——
“你确定?”
许建国点点头。
“确定。”他说,“那个笑声,我不会听错。”
——
林晚转过身。
看着门口。
周维钧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
阳光从门缝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她看了三年的脸。
那个从第一天就在帮她的人。
那个教她写字、教她做人、帮她查资料的人。
那个说“我也在等人”的人。
——
他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
“周老师。”林晚开口。
声音很轻。
轻得像不是从她嘴里出来的。
——
周维钧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她。
很久。
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声。
很短。
很轻。
和她死的那天晚上,听见的一模一样。
——
(第四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