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那个笑声,很短。
像一根针,扎进林晚的耳朵里。
她听过这个笑声。
前世最后一刻,从玻璃门后传来的。
今生第一刻,从梦里惊醒时回荡的。
现在,从周维钧嘴里发出的。
——
“周老师。”林晚又叫了一声。
声音在发抖。
周维钧没有回答。
他站在门口,阳光从门缝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是她熟悉的那个老人——寡言,深沉,总是在关键时候帮她。暗的那半,她看不清楚。
——
许建国从床上站起来。
他走到林晚身边,看着周维钧。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也有愤怒。
“是你。”他说,“那个笑声,是你。”
——
周维钧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是我。”
——
承
林晚的心往下沉。
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为什么?”她问。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
周维钧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愧疚,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林晚,”他开口,“你相信命运吗?”
——
林晚没有回答。
周维钧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门槛上。
阳光把他的影子投进来,落在地上,长长的。
“我活了一辈子,”他说,“教了一辈子书。看过太多人的命。”
他顿了顿。
“但我没想到,自己的命,会是这样的。”
——
“什么意思?”
周维钧看着她。
“你死的那天晚上,”他说,“我也在那栋楼里。”
——
林晚的手指攥紧了。
“我知道。”她说,“陈德明告诉我了。你在对面楼上。”
周维钧摇摇头。
“不是对面。”他说,“是同一层。”
——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同一层?
三十七楼?
——
“你在三十七楼?”许建国脱口而出。
周维钧点点头。
“在。”他说,“从你们上去的时候,我就在。”
他看着林晚。
“我看见许志豪的母亲跑上天台。看见许建国追上去。看见他们拉扯。看见她掉下去。”
他顿了顿。
“看见你走过来。站在许建国旁边。”
——
“然后呢?”林晚问。
周维钧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然后我看见一个人走过来。”他说,“从楼梯口那边。”
——
“是谁?”
周维钧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是你父亲。”他说。
——
林晚愣住了。
“我爸?”
周维钧点点头。
“林建国。”他说,“他也在那栋楼里。”
——
转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林晚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父亲也在?
那天晚上,父亲也在那栋楼里?
——
她想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林建国,四十多岁,穿着深色衣服,站在那栋楼前。
她死的那天晚上。
三个小时之前。
——
“他来干什么?”她问。
周维钧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
很久。
“来找你。”他说,“他一直在找你。他不知道你在那栋楼里。他只是……碰巧看见了。”
他顿了顿。
“看见你从楼上掉下来。”
——
林晚的眼眶热了。
父亲看见了。
看见她掉下来。
亲眼看见。
——
“那他为什么……”她说不下去。
周维钧替她说完。
“为什么不告诉你?”他说,“因为他怕。怕你知道他看见了,会更难过。”
他看着她。
“和你母亲一样。和我一样。和所有记得你的人一样。”
——
林晚低下头。
眼泪落下来。
落在自己手背上。
——
很久。
她抬起头。
看着周维钧。
“那你呢?”她问,“你为什么在那儿?”
——
周维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因为有人让我去的。”他说,“和你妈一样,和陈建新一样,和赵国强一样,和许建国一样。”
他顿了顿。
“那个人说,今天晚上,会有一件大事发生。让我亲眼看着。”
——
“谁?”
周维钧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是变过的。但我听得出来——”
他停住。
——
“听得出来什么?”
周维钧低下头。
很久。
然后他说:
“听得出来,是我自己。”
——
林晚愣住了。
“你自己?”
周维钧点点头。
“1998年9月1日晚上,”他说,“我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和我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
看着她。
“我自己的声音,打电话给我自己。”
——
合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屋里暗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门口透进来的阳光,把一切切成两半。
周维钧站在光里。
林晚站在暗里。
——
“你相信吗?”周维钧问。
林晚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信什么。
周老师打电话给自己?
让自己去看她死?
——
“后来呢?”她问。
周维钧摇摇头。
“后来我查了三年。”他说,“什么都没查到。”
他看着她。
“直到你来找我。”
——
林晚想起第一天。
1998年9月1日,她去资料室查华茂商贸的资料。
周老师看着她,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好奇。
现在她才知道,那是——
震惊。
——
“你知道是我?”她问。
周维钧点点头。
“知道。”他说,“你推门进来那一刻,我就知道是你。”
他顿了顿。
“那个眼神,我忘不了。”
——
林晚看着他。
这个老人。
这个从第一天就在帮她的人。
这个教她写字、教她做人、帮她查资料的人。
这个亲眼看着她掉下去的人。
这个被自己的声音叫去现场的人。
——
“你恨我吗?”周维钧问。
声音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
林晚想了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不恨。”她说。
——
周维钧愣住了。
“为什么?”
林晚看着他。
“因为你也记得。”她说,“因为你也在找真相。因为你帮我找了三年。”
她顿了顿。
“因为你是周老师。”
——
周维钧低下头。
很久。
他的肩膀在发抖。
——
林晚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周老师,”她说,“那个打电话给你的人,我们一定会找到的。”
——
周维钧抬起头。
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你真的不恨我?”
林晚摇摇头。
“不恨。”她说,“我只想知道真相。”
——
周维钧点点头。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她发顶。
那只手,很凉。
在发抖。
——
“好。”他说,“我们一起找。”
——
门外,阳光越来越亮。
2001年九月的阳光,照进这间昏暗的屋子。
照在他们身上。
——
许建国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他忽然开口。
“林晚,”他说,“还有一件事。”
林晚转过身。
看着他。
“什么事?”
许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那个打电话给周老师的人,”他顿了顿,“也许不是一个人。”
——
林晚的心猛地收紧。
“什么意思?”
许建国看着她。
“也许,”他说,“是两个人。”
——
风从门口灌进来。
槐树的影子在晃动。
林晚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两个人?
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
——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
“共谋。”
——
(第四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