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梅小院的天光渐渐明亮,榻上的雾馨焤遽仍在安睡,小脸潮红已退去些许,呼吸平稳绵长。唯有脚踝那枚裂了细纹的铜铃,偶尔极轻一颤,昭示着千里之外那道同命相连的小小身影。
雾怜守在榻边,指尖始终轻轻搭在孩儿的襁褓上,一刻不曾远离。
江南鱼彩的安稳,北地孩儿的痛楚,刘府暗涌的流言,暗处仇敌的窥伺……桩桩件件,都像细索缠心,勒得她片刻不得喘息。可她不能乱,更不能倒。
她是这两个襁褓婴孩唯一的天。
“主母。”
雾潜的声音在门外轻响,沉稳中带着几分凝重:“刘府大房刘宗山、刘宗海二人,又在府中串联族人,暗传双生子带煞扰府的流言,不少旁支族人已被煽动,正往正堂聚集,等着逼您出面给说法。”
雾怜缓缓抬眼,眸中无半分慌乱,只余一片冷寂如冰的沉冽。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刘家人见她孩儿连日受煞气侵扰,江南局势又晦暗不明,便以为她已是强弩之末,想借着“孩儿不祥”的由头当众发难,逼她失势,逼她退让,甚至妄图触碰双生秘密,将雾家彻底排挤出刘府核心。
前几日她为守孩儿,一再隐忍,只小惩大诫,不曾彻底清算。
如今看来,倒是让他们觉得她软弱可欺了。
雾怜最后看了一眼榻上安稳的孩儿,轻轻为他拢好锦被,指尖在他柔软的胎发上轻轻一触,低声道:“娘去去就回,没人能再欺到我们头上。”
孩儿似有感应,小嘴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咿唔,仿佛在应和她。
雾怜站起身,褪去一身素色常服,换上玄色绣暗纹的外袍,腰间系上雾家掌权玉佩,鬓发一丝不苟,眉眼冷艳凌厉,再不见半分守榻时的柔软,只剩执掌一族的凛冽气场。
“走。”
她沉声开口,迈步向外。
雾潜紧随其后,低声道:“主母,当真要直接硬碰?大房此次准备充足,族人多有偏袒,若是闹得太僵……”
“偏袒?”雾怜脚步一顿,回眸看向雾潜,声音冷而轻,“我孩儿尚在襁褓,嗷嗷待哺,魂根受煞气所伤,日夜承受千里同痛,他们视而不见,反而听信流言,步步紧逼,这叫偏袒?”
“我坐镇刘府,护两家安宁,压暗处风波,他们不感恩,不避让,反而落井下石,这叫同族?”
“今日我若退一步,明日他们便敢闯我落梅小院,动我孩儿。”
雾怜眸中寒芒乍现:“我今日不是去争执,是去清账,立规。”
“让刘府所有人都记住——我雾怜的孩儿,不容置喙;雾家的尊严,不容践踏;双生天命,更不容他们随意污蔑。”
话音落,她不再多言,迈步径直走向刘府正堂。
堂内早已人声嘈杂,气氛紧绷如弦。
刘家族长高坐主位,面色沉凝不语。刘宗山、刘宗海二人站在一侧,面色得意,身后站着一众被煽动的族人,个个面色不善,目光带着审视与刁难,只等雾怜一入堂,便群起而攻之。
“雾小娘子来了。”刘宗山率先开口,语气假惺惺,“我等在此等候多时,只为问你一句,府中流言愈演愈烈,你孩儿带煞扰府,你打算如何处置?”
“正是。”刘宗海立刻附和,语气刻薄,“双生子本就忌讳,如今又煞气缠身,再留在府中,恐怕会连累全府上下不得安宁。依我看,不如将孩儿送往郊外别院,远离内宅,方能保府中平安。”
“送往别院?”
一声冷嗤,自堂门口轻轻响起。
雾怜缓步走入,玄色衣袍扫过地面,步伐沉稳,气场凛然,只静静站在堂中,便让满室嘈杂瞬间沉寂下去。
她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刘宗山、刘宗海二人身上,声音清冷如冰:“你们方才说,要将我孩儿送往别院?”
刘宗山被她目光一逼,心头微慌,却仍强撑着开口:“这是为了全府着想!你孩儿带煞,本就不祥……”
“不祥?”雾怜上前一步,周身威压骤然铺开,“我儿雾馨焤遽,尚在襁褓,未出满月,不会言,不会行,只会哭啼安睡。他何罪之有,何来不祥?”
“不过是你们大房私心作祟,借题发挥,想借流言打压我,打压雾家,夺权夺势,竟敢把脏水泼到一个婴孩身上。”
“你们也配?”
最后三字,字字如刀,狠狠扎在众人心上。
刘宗山脸色涨得通红,厉声喝道:“雾怜!你竟敢在族中长辈面前放肆!”
“放肆的是你们。”雾怜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执掌彩门,护雾家安危,守刘府安宁,暗处仇敌环伺,我一一挡下。你们不忧大局,不虑安危,只知内斗,只知造谣,只知为难一个襁褓中的婴孩。”
“今日我便把话放在这里——”
雾怜目光扫过满室族人,声线铿锵:
第一,从今往后,刘府上下,谁敢再传一句我儿带煞不祥、双生祸府的流言,杖责驱逐,永不留用。
第二,大房刘宗山、刘宗海,煽动族人,造谣生事,罚禁足三月,交出手中所有内宅职权,闭门思过。
第三,我儿焤遽,乃雾家血脉,安稳居于落梅小院,任何人不得靠近惊扰,不得指手画脚,不得借题发挥。
第四,江南之事,双生之秘,乃雾家最高机密,谁敢泄露半句,以族规论处,魂飞魄散。
四条规矩,一字一句,砸在堂内每一个人心上。
满室死寂,无人敢反驳。
刘宗山、刘宗海二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在雾怜凛冽的威压之下,半句反抗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女子早已不是往日可以随意拿捏的儿媳,而是手握雾家大权、心有雷霆手段的掌权人。
她不发作则已,一发作,便是雷霆万钧。
高座上的刘家族长长长叹了一声,缓缓开口:“就按雾小娘子所说办。宗山、宗海,禁足思过;府中流言,即刻肃清;再有敢犯者,严惩不贷。”
族长一锤定音,再无争议。
刘宗山、刘宗海二人面如死灰,再无半分先前的得意。
雾怜目光冷冷扫过二人,没有半分怜悯。
这只是清账的第一步,是立规的第一刀。
今日她不伤他们性命,不血洗府门,只敲打压制,是顾全同族情面,更是不想在仇敌环伺之时,让刘府内乱自损。
可若再有下次,她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族长既已发话,那此事便到此为止。”雾怜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我孩儿尚在病中,我便先回落梅小院守候。”
说完,她不再看满室失魂落魄的族人,转身迈步,步履沉稳地走出正堂。玄色衣袍拂过门槛,将一屋子的算计、刁难、惶恐,尽数关在身后。
“主母。”雾潜快步跟上,语气难掩激动,“刘府众人已彻底震慑,大房再无作乱之力,落梅小院从此安稳,小公子也能安心休养了。”
“只是暂时安稳。”雾怜淡淡开口,眸中寒芒未散,“刘家人向来记仇,明着不敢,暗中必定仍会算计。你加派两倍暗卫守在落梅小院四周,日夜轮守,不许任何人靠近,尤其是大房之人。”
“属下明白!”
雾怜不再多言,一路快步返回落梅小院。
一踏入内室,那股凛冽的锋芒便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柔软与牵挂。
榻上的雾馨焤遽依旧安睡,小身子舒展,面色红润,呼吸平稳,脚踝上的铜铃安安静静,再无半分震颤。显然,她在刘府清账立规之时,南北双生的魂灵都得了片刻安稳。
雾怜快步走到榻边,轻轻蹲下,指尖再次抚上孩儿滚烫却已好转的额头,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她赢了。赢了刘府的刁难,立了自己的规矩,护住了孩儿的安稳,守住了雾家的尊严。
可她知道,这远远不够。暗处的百年仇敌还在,江南的鱼彩仍在险境,双生魂根的伤未愈,铜铃之上的裂痕未合。
今日清账,只是开始;明日复仇,才是归途。
雾怜轻轻将孩儿揽入怀中,小心翼翼,温柔至极。怀中的小小身子温热柔软,散发着淡淡的乳香,那是她拼了性命也要守护的珍宝。
“焤遽。”她低声呢喃,声音温柔却坚定,“娘已经替你清了账,立了规。”
“从今往后,没人再敢欺你,没人再敢辱你,没人再敢动你分毫。”
“娘会守着你,守着江南的兄长,守着我们的家。”
“谁若再敢来犯,娘便让他,血债血偿。”
榻上的孩儿似有感应,小嘴轻轻一咧,露出一个极浅极淡、毫无意识的笑意,小拳头在襁褓中轻轻动了动,握住了母亲的指尖。
脚踝上的铜铃,在阳光下静静悬着,裂纹犹在,却多了一层被母爱温养出的安稳光芒。
刘府清账,规矩立死。
尘埃落定,锋芒深藏。
南北双生襁褓,终得片刻安稳。
而雾怜的刀,已在鞘中轻鸣,只待来日,出鞘见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