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哐当碾过铁轨,把津门新城的高楼塔吊一点点甩在身后。
林砚靠在车窗边,指尖无意识敲着膝盖。窗外天刚亮透,海风带着潮气钻进车厢,混着邻座大爷的烟味、小孩手里的辣条香,乱糟糟的,却比宿舍里的空荡更让人踏实。他没玩手机,也没闭眼,就安安静静望着外面——从成片在建的小区,变成矮平房,再变成一眼望不到头的玉米地。绿得扎眼,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响,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
口袋里的信封被他按得发皱。那是五个月在保安队里省吃俭用攒下的钱,不多,却沉得压手。他不是想回家显摆,就是想让爸妈亲眼看看:他辍学出来,不是瞎混,是真能挣到钱,能帮家里搭把手。母亲的药断不得,妹妹刚上高中,资料费作业本样样少不了,父亲腰早就坏了,还天天硬扛着下地、打零工。一想到这些,林砚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心里那股闷劲往上涌,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不能慌。
家里已经够难了,他得稳。
车厢里有人扯着嗓子打电话,有人嗑瓜子,有人打瞌睡,吵吵闹闹。林砚就这么坐着,腰背挺得正,不松垮,也不僵硬——这是从小在苍县,跟着村里老人比划庄稼把式练出来的样子,不算啥真功夫,就是站得稳、坐得直,遇事不怵,手脚比旁人利索。之前在小区抓小偷那回,别人都以为他胆子大,只有他自己知道,是那点底子,让他反应快、不怯场。
两个多小时一晃就过。
苍县站到了。
站台不大,破破小小的,人声却稠得很。摩的司机扯着嗓子揽客,卖煮玉米的大娘推着车吆喝,背着书包的学生追跑打闹,一股热气裹着乡土气扑在脸上。林砚提着不大的行李包,跟着人流往外走,刚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父亲。
林建国靠在那辆半旧的嘉陵摩托车旁,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裤脚沾着泥点。老人腰微微弯着,正一下下揉后腰,眉头轻轻皱着,显然骑了一路,老毛病又犯了。直到看见林砚,他眼睛猛地亮了一下,赶紧直起身子,动作僵了一瞬,却还是硬撑着摆出没事的模样。
“砚子。”父亲开口,声音哑哑的,就两个字。
“爹。”林砚走过去,心一下子揪紧,没多说废话,直接把包往后座一绑,顺手轻轻扶了他胳膊一把,“腰又疼了?”
“老毛病,不碍事。”父亲摆了摆手,跨上车子,调整了好几下姿势才坐舒服,“你娘在家熬着粥呢,回去就吃饭。”
摩托车慢慢开在新修的水泥路上,不颠簸,很平稳。路两旁的玉米地望不到边,空气里全是泥土和庄稼的清苦味道。偶尔路过村庄,红砖墙、彩钢瓦顶,门口停着电动车、摩托车,有的院子顶上支着银色太阳能,墙根摆着半旧洗衣机,都是2010年农村最常见的样子。
林砚坐在后座,双手轻轻扶着父亲的腰,能摸到后背僵硬的骨头。他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靠着,心里那股酸涩一点点漫上来,又被他压回去。他知道父亲要强,一辈子不肯喊苦,不肯说累,就算腰快撑不住,也得死扛着这个家。
到家时,院门虚掩着。
一推开门,就是一股熟得不能再熟的烟火气。
典型的北方农家院,方方正正,红砖铺地,扫得能照见人影。一边是正房,一边是小偏房,墙角柴火堆得方方正正,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和干大蒜,风一吹轻轻晃。院子中间摆着一张掉漆的旧方桌,四个磨得光滑的小马扎,墙角菜畦里,小葱、韭菜、青椒长得旺油油的。院角支着银色太阳能管子,门边靠着妹妹林晓的女式电动车,车筐里还塞着半本皱巴巴的习题册。
“回来了?”
母亲从屋里迎出来,脸色发白,身子单薄,刚走两步就轻轻咳了两声。她快步走到林砚面前,伸手就摸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疼:“咋又瘦了?是不是在队里舍不得吃?站一天保安累不累啊?”
“不累娘,食堂吃得可好了。”林砚抓住母亲的手,她的手又凉又糙,指关节因为常年吃药有点浮胀,“我就是站得多,习惯了。”
“哥!”
里屋门帘一动,林晓背着书包跑出来,穿着高中校服,扎着马尾,脸上全是欢喜,直接凑到林砚身边,“我都等你一早上了!妈说你今天回来,我特意没去上早自习!”
林砚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嘴角终于扯出点轻松的笑:“多大了还疯,好好上学。”
父亲把摩托车停好,摘下头盔,没吭声,默默拿起墙角的扫帚就去扫院子。他动作很慢,每弯一次腰,就停半秒,悄悄揉一下后腰,全程都没让自己显出一点疼样。
林砚看在眼里,没戳破,直接走过去一把夺过扫帚:“爹,我来,你歇着。”
父亲顿了顿,没犟过他,把扫帚递过去,自己走到门口小马扎上坐下,掏出烟点着。烟卷抽到快烫到手,才狠狠摁在砖地上,眼神沉沉的,一句话没说,却全是挂念。
厨房里传来铁锅碰菜板的声音,母亲在里面忙活,时不时轻咳两声,却始终不肯停下歇口气。林晓蹲在菜畦边摘菜,叽叽喳喳跟林砚说学校里的事。
林砚扫着地,目光一点点扫过这个家。
衣柜门合不严,用一根红绳拴着;
桌角被磨得发白;
馒头是自己蒸的,菜是院里种的;
屋里那台小彩电,还是前两年亲戚换下来送的。
虽然不富裕,却处处都有人用心收拾。
不宽敞,却每一处都让人心里发暖。
这是他的根。
是他拼了命也要往前冲的理由。
他没说豪言壮语,没在心里瞎激动。
只是握着扫帚的手,悄悄紧了紧。
有些话,他得慢慢跟家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