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日头渐渐爬高,暖光落在红砖地上,把墙角的小葱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林砚握着扫帚慢慢扫着院心,碎叶、尘土、几粒掉落的玉米须都被归到一处。爹娘没再跟他争抢,娘回了厨房继续忙活,锅碗瓢盆碰出细碎又踏实的声响,时不时伴着两声轻咳;爹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烟袋斜捏在手里,烟丝燃着淡淡的青烟,眼睛一直落在林砚身上,没挪开过。
“砚啊,别扫太急,慢着点。”娘在厨房门口探出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色依旧发白,说话声音轻轻的,“锅里粥还得熬会儿,菜马上就好,你歇口气。”
“知道了,娘。”林砚应了一声,扫帚顿了顿,把最后一堆碎叶子扫进簸箕。
他动作稳,脚步轻,弯腰起身都利落得很,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这是苍州乡下孩子从小跟着长辈比划庄稼把式练出的底子,不算真武功,就是身子骨结实、反应快、手脚利索,之前在夜市撞见小偷敢上前拦着,也全靠这股不怵事的稳当劲儿。
爹把烟袋锅在砖上磕了磕,没起身,只是哑着嗓子开口:“在津门那边,住着顺当不?食堂的饭,合口不?”
“顺当,管吃管住,不用花啥闲钱。”林砚放下扫帚,走到爹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语气平实,“站岗就是熬时间,不累,队长对我不错,队里的人也都挺好相处。”
他没说自己天天站到腿发僵,也没提夜里想家睡不着,只捡着让家里放心的话说。
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抬手揉了揉后腰,眉头轻轻一皱,又很快舒展开。那老毛病跟了他好几年,种地累的、打工受的伤的,阴天下雨就疼得直不起身,却从来不肯在孩子面前露半分委屈。
厨房里,娘的咳嗽声又响了几声,轻一阵、缓一阵。林砚听得心头发沉,手不自觉攥了攥裤缝。他这次带回来的钱,虽不是什么巨款,却足够让家里松快好一阵子——娘能换几副效果好些的药,不用总捡最便宜的凑活;爹腰不舒服,也能买两盒管用的膏药贴着;妹妹的习题册、零花钱,也都能宽裕点。
他不是要显摆,就是想让爹娘真真切切看见:他长大了,能撑家了。
“哥!你快过来!”林晓抱着作业本从屋里跑出来,扎着的马尾一甩一甩,“这道数学题我不会,你给我讲讲。”
林砚刚要起身,娘就从厨房端着菜走了出来,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小碗炖得软烂的豆角,都是家里现成的东西,朴素,却香得人鼻子发酸。
“先吃饭,先吃饭!”娘把菜往桌上摆,不停往林砚碗里夹鸡蛋,“在外面吃不着家里的味道,多吃点。你爹特意早上在鸡窝里新捡的的鸡蛋,就等你回来。”
“娘,你也吃,别光给我。”林砚把碗往回推了推。
“我不爱吃这个,你吃。”娘笑着摆手,自己却只夹了一筷子黄瓜,慢慢嚼着。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没有太多话,却处处都是藏不住的暖意。爹闷头吃饭,时不时给林砚添一勺粥;娘眼睛一直黏在林砚身上,看他吃得香,嘴角就一直扬着;林晓扒着饭,时不时偷偷看哥哥一眼,眼里全是欢喜。
吃完饭,林砚抢着收拾碗筷,娘拦不住,只能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叮嘱一句“慢着点”“别摔了”。他把锅碗刷得干干净净,摆回橱柜里,又把灶台擦得发亮,动作熟练,一看就是从小在家干活练出来的。
日头往西斜了一点,院子里更暖和了。
娘坐在小凳上缝补着林砚旧外套上的破口,针线走得细密;爹去院里菜畦里拔草,弯腰时依旧小心翼翼,每动一下都悄悄撑着膝盖;林晓趴在方桌上写作业,笔尖沙沙作响。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粗嗓门的喊,带着乡下特有的爽朗:
“砚子!砚子在家不!”
林砚一听这声音,嘴角就不自觉往上挑了挑。
是李博文,从小一起爬树摸鱼的发小,村里人都喊他二狗子。
他起身推开院门,果然看见李博文拎着两个圆滚滚的西瓜,晒得皮肤黝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裤脚卷着,一脸喜气。
“我就知道你回来了!”李博文一进门就把西瓜往桌上一放,“听俺娘说你从津门回来了,我特意从自家瓜田摘的,保甜!”
“博文,来了就来了,还拿东西干啥。”林砚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博文嘿嘿一笑,转头对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婶子!我来看你了!身体好些没!”
娘放下针线,笑着应:“好多了,博文快坐,婶子给你倒水去。”
“别忙活别忙活,我跟砚子说两句话就成。”李博文拉着林砚蹲在院墙角,声音压低了点,却藏不住兴奋,“砚子,你在津门咋样?那大地方,是不是到处都是高楼?”
“是,到处都在建楼,新区发展得快。”林砚点头。
李博文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那……那边装修的活多不多?我跟村里几个人跟着师傅学了贴砖、拌灰、打杂,啥苦都能吃,就是没门路。你要是在那边站稳了,可得拉兄弟一把!”
林砚看着他真诚的眼神,没含糊,轻轻点头:“我心里记着。津门那边楼多,装修活肯定不少,等我摸顺了路子,就联系你。”
“真的?!”李博文一下子精神了,拍着大腿,“那我就等你信!咱沧州出来的,啥苦都能吃,绝对不给你丢人!等挣了钱,我先给俺娘换台大彩电!”
两人蹲在墙角,从小时候偷瓜摸枣,聊到现在打工难、挣钱不易,越聊越热乎。李博文性子直,说话嗓门大,句句实在;林砚话少,却句句都往心里去。
等李博文走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夕阳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娘依旧缝着衣服,爹坐在门口抽烟,林晓趴在桌上写作业。
林砚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心里那股一直憋着的劲儿,慢慢沉了下去。
有些话,不用急着说。
有些决定,不用急着讲。
家在,根在,他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要走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