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透,村子里的人声一点点淡下去,只剩远处几声犬吠,和风吹过院外玉米地的沙沙声。屋里只开了梁上那盏昏黄的灯泡,飞蛾绕着灯罩一圈圈撞,影子在土墙上忽短忽长,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旧木头与烟火气混在一块儿的味道。
小方桌上摆着晚饭。
小米粥熬得稠糯,冒着温乎的白气;娘下午蒸的白面馒头,一个个圆鼓鼓暄软起层,摆在粗瓷盘子里;一盘院里现摘的青菜,大火快炒出来,还带着水灵劲儿;最中间搁着一盘炒鸡蛋,油香慢慢漫开来——是自家散养的土鸡下的,今天特意多炒了一些,给林砚多吃几口。
娘拿起筷子,先往林砚碗里夹了一大筷子,又顺手给爹和林晓各分了点,轻声道:“快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林砚低头喝粥,熟悉的米面香裹着烟火气,顺着喉咙一路暖到心口。他在津门当保安,公司里管吃管住,食堂大锅饭虽说能吃饱,菜色丰富、饭饭也能管够,就是少了家里这种一锅一灶炒出来的踏实味道。桌沿被多年的碗筷磨得发亮,瓷碗底在桌面上轻轻蹭过,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林父吃得很慢,一口粥,半口馒头,眼角的余光总不自觉往林砚身上落。儿子比出门的时候黑了,也瘦了,可肩膀明显更扎实,脸上没了半分读书时的青涩,全是在外头风吹日晒熬出来的硬朗。老人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紧,指节上厚厚的老茧硌着木筷,心里那股涩意一阵接着一阵往上翻。
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守着家里几亩薄地,农闲时再出去打几份零工,拼尽全力,也只勉强撑着一个家。老婆身子一向弱,常年离不开药,闺女又要读书上学,开销一桩接一桩,压得人喘不过气。当年林砚自己主动开口,说不读书了,出去打工挣钱供妹妹,他这个当爹的,当场没说一句拦着的话,可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睁着眼到天亮,心口闷得发疼。
那是他的儿子。
本该坐在教室里读书,本该有自己的前程,不是去站在太阳底下、寒风里,一天天耗着身子当保安。
是他没本事,苦了孩子。
一碗粥喝到见了底,他把碗轻轻顿在桌上,声音很轻,却还是让屋里安静顿了一下。他从兜里摸出那杆旧烟袋,却没点火,只在粗糙的掌心里慢慢转着,铜烟锅被磨得发亮。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像是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压得发哑:
“在津门……一直就干保安?”
林砚抬了下头,稳稳迎上爹的目光。
老人眼底没有半分责备,没有半分不满,只有沉得化不开的涩,像压了好几年的心事,一开口就跟着漏了出来。
“保安能稳住脚,旱涝保收 。”林砚扒完最后一口馒头,拿手背随意擦了擦嘴角,对父母解释道,“就是熬时间,熬身子,吃青春饭,长久下来,没什么奔头,我想做点别的。”
娘手里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也跟着看了过来,眼神里裹着一层担忧,又藏着一点不敢明说的盼头。她怕儿子在外头吃苦受累,怕儿子被人欺负,可她也听出来,儿子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一辈子站在小区门口,耗掉最好的年纪。
“我在那边认识个人,干中介的。”林砚介绍到,“津门新城现在到处都在建楼,外来的人也多,租房、买房的活不少。我想趁着歇班的时候,跟着跑跑学学,看能不能做起来。”
爹的烟袋停在掌心,浑浊的眼睛里猛地亮了一瞬。
中介到底是什么活儿,他不太懂,也没地方去问。
可他听懂了最关键的一句:这活儿,比保安有奔头。
“那行当……别沾歪门邪道。”爹的声音依旧发哑,可语气里的沉重松了不少,不放心的叮嘱道。
“正经开门店的,就是带客户拿提成 给人介绍合适房子 ,不坑人也不骗人。”林砚轻轻点头。
娘轻轻叹了口气,眼眶微微发红,伸手轻轻碰了碰林砚的胳膊,指尖有些发颤:“娘不是拦着你……你一个人在外头,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没事。”林砚嘴角轻轻扯了一下,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真不行,我再回去干保安,也不耽误什么。”
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烟袋在手里攥得更紧,良久,才往桌腿上轻轻一磕,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
“你想闯,就去闯。”
“家里有我和你娘,不用你挂心。你在外头,只管顾好你自己。”
林砚轻轻“嗯”了一声,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伸手从兜里掏出一个蓝布缝的小布包,方方正正,叠得整整齐齐,指尖推着布角,轻轻推到爹娘中间。
“娘,你收着。”他声音放轻,“家里日常开销,你跟爹别太省。你身子该吃药就吃药,别凑合,吃点药效好的别老图便宜;爹腰不舒服,就去镇上看看,别总硬扛着,儿子能挣钱了。”
娘一下子慌了,手忙脚乱就要把布包往回推:“你这傻孩子,自己不留一点吗?你在外边不用花钱?你自己留着!”
“我留够了。”林砚轻轻按住娘的手,掌心稳稳的,没让她再动。
爹没伸手去拿布包,也没打开看,更没问里面到底有多少钱。他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干裂粗糙的手,两根粗重的手指,在布包角上轻轻一按,面色动容。
林晓趴在桌边,小口小口啃着馒头,仰起头看着哥哥,小声嘟囔:“哥,我在学校可听话了,好好学习,不乱花钱,不给你添乱。”
林砚伸手,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头顶,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头发,没说话,只安安静静笑了笑。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灯光静静洒在桌面上。
娘慢慢收拾起碗筷,一叠一叠抱在怀里,起身往厨房走。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流声响起,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伴着碗筷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慢慢漫出院去。
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终于点上了烟。一点暗红的火光在黑夜里一明一暗,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也映着鬓角几根格外刺眼的白发。夜风从村口吹进来,带着玉米地的湿气,凉丝丝拂在脸上,吹散了烟味,也吹散了几分沉闷。
林砚也拉了张矮凳,坐在爹娘中间,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陪着。
屋里的老钟表滴答、滴答,走得慢,却格外踏实。灯光从门口洒出来,在地上拉出一家人长长的影子,叠在一块儿,安稳得让人心里发软。
娘擦完手从厨房出来,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碎布屑,挨着林砚坐下,身子微微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低低的,软得像晚风:
“实在难了,累了,就往家打个电话。”
林砚侧过头,看了一眼昏黄灯光下娘的侧脸,看她眼角浅浅的皱纹,看她鬓角悄悄冒出来的白,轻轻“嗯”了一声。
夜色越来越深,村里彻底安静下来。
一家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决心下了,他就会踏踏实实往下走,抓住眼前的机会,改变自己家庭,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