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咸丰六年,秋。
贵州,黎平府,开泰县。
苗岭深处,有个寨子,名唤“歃血寨”。寨子建在半山腰,四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上去,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寨子有桩奇事——寨里的人,从不发誓。
不是不信发誓,是不敢。他们宁可赌咒,宁可骂娘,宁可拍胸脯说“我要骗你天打雷劈”,却绝不肯说“我发誓”三个字。外地人来了不懂,顺嘴溜出一句“我发誓”,寨里的人脸色立刻就变了,躲得远远的,像躲瘟神一样。
为甚?
因为歃血寨的后山,有座“誓神庙”。
庙不大,一间石屋,依山而建,门口两棵老柏树,树龄少说有几百年,树干上缠满了红布条,风吹过,哗啦啦响。庙里供着一尊石像,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眉头紧锁,嘴唇微张,像是在说什么。石像的双手平伸,掌心向上,托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那些字,不是经文,不是咒语,是一个个名字,和名字后面的一句话。
“张阿狗,欠李二牛五两银子,三年不还,誓曰:若再拖一日,死于刀兵之下。”
“周氏女,与陈生私定终身,誓曰:若负心另嫁,死于产后血崩。”
“吴老栓,偷牛贼,被捉后誓曰:若再偷,断子绝孙。”
一行行,一列列,刻得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少说有几百条。
每条后面,都有一个红点。
那是用朱砂点的,鲜红如血。
守庙的是个老人,姓石,据说已经守了五十年。他满脸褶子,眼睛浑浊,说话漏风,可但凡有人进庙,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就会忽然亮起来,盯着来人,盯得人心里发毛。
“年轻人,”他对每一个进庙的人说,“你是来发誓的,还是来还愿的?”
有人说发誓,他就让那人跪在石像前,把要发的誓说一遍,然后用朱砂在那人名字后面点一个红点。
有人说还愿,他就让那人跪在石像前,把还的愿说一遍,然后用清水把那个红点擦掉。
可奇怪的是,从来没人来还愿。
那些红点,擦了又点,点了又擦,可总也擦不完。因为点了的人多,还愿的人少。一百个发誓的人里,能有一个来还愿的,就算烧高香了。
这一年秋天,歃血寨来了个年轻人。
这人二十七八岁,姓陆,名敬言,是湖南宝庆府的商人,做桐油生意。他来贵州收山货,路过此地,听说歃血寨有座誓神庙,特意拐进来看看。
他在庙里转了一圈,看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看了那些鲜红的朱砂点,忽然问守庙的石老:
“这些发誓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
石老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半晌才说:“你想知道?”
陆敬言点头。
石老从怀里摸出一本簿子,翻开,一页页指给他看。
“张阿狗,发誓后第二年,出门做生意,遇上土匪,被砍了脑袋。”
“周氏女,发誓后第三年,出嫁那天,产后血崩,母子俱亡。”
“吴老栓,发誓后第五年,儿子落水淹死,孙子生下来就是傻子。”
陆敬言越看越心惊,后背冷汗直冒。
“这……这都是巧合吧?”
石老摇摇头:“不是巧合。是誓神记着呢。”
“誓神?”
石老指着那尊石像:“就是他。他是这世上唯一不能骗的人。你在他面前发的誓,他替你记着。你做到了,他擦掉;你做不到,他——替天行道。”
陆敬言盯着那尊石像,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他也有个誓,发了六年了。
六年前,他还是个穷小子,在宝庆府一家油坊当学徒。油坊老板姓钱,是个刻薄人,给他吃最差的,住最破的,干最累的,一年到头连身新衣裳都不给买。
可钱老板有个女儿,叫钱玉娘,生得好看,心眼也好。她看陆敬言老实勤快,偷偷照顾他,给他送吃的,给他缝衣裳。一来二去,两人就好上了。
钱老板知道后,勃然大怒,把陆敬言打了一顿,赶出门去。临走时,钱玉娘追出来,塞给他一个包袱,里头是她攒了多年的私房钱,还有一块玉佩。
她说:“敬言哥,你出去闯,闯出名堂了,回来娶我。我等你。”
陆敬言跪在地上,对天发誓:
“我陆敬言这辈子,若负了玉娘,叫我不得好死,断子绝孙。”
他在外面闯了六年,从学徒做到伙计,从伙计做到掌柜,从小商贩做到大商人。他发了财,置了地,买了宅子,娶了妻,纳了妾。
唯独忘了钱玉娘。
他想起她的时候越来越少。刚开始还写信,后来信也不写了。刚开始还想着回去,后来也不想了。他有新的人了,新的日子,新的盼头。那个在油坊后门偷偷给他塞馒头的姑娘,早成了过去的事。
可这一回,站在誓神庙里,看着那些鲜红的朱砂点,他忽然害怕了。
“石老,”他问,“我发过的誓,这儿能查到吗?”
石老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发的什么誓?”
陆敬言把当年的事说了。
石老翻着簿子,翻了半天,忽然停住。
“湖南宝庆府,陆敬言,咸丰元年三月十五,于宝庆府城外老槐树下,对天发誓:若负钱氏玉娘,不得好死,断子绝孙。后面有个红点。”
陆敬言腿一软,差点跪下。
“这……这怎么办?”
石老看着他,叹了口气。
“回去。回去找那个姑娘。现在还来得及。”
陆敬言连夜下山,赶回湖南。
他一路走一路想,钱玉娘现在怎么样了?还在不在?嫁没嫁人?还在不在那个油坊?
他越想越怕,越怕越赶。马跑死了三匹,人瘦了一圈,半个月后,终于到了宝庆府。
他找到当年的油坊——油坊还在,可钱老板早死了,铺子换了东家。他打听钱玉娘,问了好多人,最后在一个破庙里找到了她。
她疯了。
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满是污垢,蜷在庙角的草堆里,抱着一个布包袱,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什么。
陆敬言凑近了听,听见她说的是——
“敬言哥会回来的。敬言哥发过誓的。敬言哥不会负我的。”
陆敬言扑通跪下了。
“玉娘!玉娘!是我!我回来了!”
钱玉娘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敬言哥?”她笑起来,笑得像个孩子,“敬言哥来接我了?”
陆敬言点头,眼泪流了一脸。
钱玉娘站起来,抱着那个布包袱,跟他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把包袱塞给他。
“敬言哥,这是你的。我给你收着呢。”
陆敬言打开包袱——里头是当年他穿的那件破衣裳,和那块玉佩。
他再也忍不住,抱着钱玉娘,嚎啕大哭。
他把钱玉娘接回家,给她请郎中,给她看病,给她梳洗,给她换上最好的衣裳。可她的病,郎中说是心病,治不好了。
她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她认得他,笑着叫他敬言哥,问他这几年过得好不好,冷不冷,饿不饿。糊涂的时候,她不认得他,只抱着那个包袱,缩在墙角,嘴里念叨“敬言哥会回来的”。
陆敬言伺候了她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天天守着她,给她喂药,给她梳头,给她讲这些年的事。他把自己的妻妾都遣散了,把宅子卖了,带着钱玉娘搬到了乡下,租了几间小屋,过起了清苦日子。
他想,这样,就能还那个誓了吧。
可钱玉娘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她本来身子就弱,又疯了好几年,早就熬干了。郎中来看过,摇头说:准备后事吧。
那年腊月,钱玉娘死了。
死的那天晚上,她忽然清醒了。她看着守在床边的陆敬言,笑了,笑得很平静。
“敬言哥,你真的回来了。”
陆敬言握着她的手,哭着点头。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她说,“你发过誓的。”
她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陆敬言把她葬在了城外那座老槐树下——就是当年他发誓的地方。
他跪在坟前,跪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他起身,去了贵州,歃血寨。
他又站在了誓神庙里,站在那尊石像前。
石老看着他,问:“你来还愿?”
陆敬言摇头。
“我来还誓。”
石老愣了一下:“还誓?”
陆敬言跪下来,对着那尊石像,磕了三个头。
“誓神,”他说,“我负了玉娘,该当何罪,我自己领。可我想求您一件事——让我替她受的苦,都记在我身上。让我这辈子,记住她,记住我发的誓,记住我欠她的。”
石像没有回应。
可陆敬言忽然觉得,胸口一疼,像是有什么东西钻了进去。
他低头一看,胸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红点。
和簿子上那些朱砂点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陆敬言就在歃血寨住了下来。
他帮着石老守庙,给来往的人讲誓神的故事。他告诉每一个发誓的人:想好了再发,发了就要做到。做不到,就别发。
有人问他:“你自己呢?你做到了吗?”
他苦笑:“我没做到。所以我还在这儿。”
“你胸口那个红点,是什么?”
他摸摸胸口,那红点还在,擦不掉,洗不掉,像刺青一样长在肉里。
“这是誓神给我的记号,”他说,“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石老死了。
临死前,他把那本簿子交给陆敬言。
“守好了,”他说,“这是人间的账本。一笔一笔,都在这儿。”
陆敬言接过簿子,翻开,一页页看过去。
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后面的红点还在。
他苦笑了一下,合上簿子。
从此,他成了誓神庙的守庙人。
又过了许多年。
陆敬言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要拄拐杖。可他每天都坐在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在石像前发誓,看着石老当年给他看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重新发生在这些人身上。
有人发誓不偷,后来又偷了,被抓进大牢,死在里头。
有人发誓不负,后来又负了,被人砍死在街头。
有人发誓孝顺,后来又忤逆,被儿子赶出家门,冻死在雪地里。
他看着他们,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
有人问他:“老爷子,你信誓神吗?”
他笑笑,解开衣襟,露出胸口那个红点。
“你看,这就是誓神给我留的。我不信他,他信我。”
“那你后悔吗?”
他看着远处那座老槐树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后悔。可后悔也没用。誓言这东西,发了就收不回。像泼出去的水,像射出去的箭。你只能接着,扛着,一辈子记着。”
那人又问:“那你还发不发誓?”
陆敬言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
“不发了。这辈子,够了。”
同治十一年,陆敬言死了。
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本簿子。簿子翻开着,翻到他的名字那一页。后面的红点,还在。
寨里的人把他葬在后山,和石老埋在一起。坟前立了块碑,碑上只有一行字:
“守誓人陆公敬言之墓。”
那本簿子,被寨里的人供在了誓神庙里,和那尊石像放在一起。簿子的第一页,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行字,是陆敬言的笔迹:
“我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鬼神,是发过的誓。鬼神看不见你,誓言看得见。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你死了,它还在。它会跟着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你的子子孙孙。”
“所以,想好了再发。发了,就别忘。忘了,就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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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谱诠释:
神祇: 誓神(不违司)
出处: 清咸丰年间贵州黎平府开泰县歃血寨誓神庙遗址。今庙已毁,石碑一方及守誓人簿册残页藏于黎平县博物馆。
本相: 本为凡间守誓之人,因一生信守誓言而死后成神。专司人间一切誓言,无论大小、轻重、公私,凡在神前所发之誓,皆记录在簿,以朱砂点为记。违誓者必遭报应,或及自身,或及子孙,无一幸免。
理念: 人这一辈子,最重的不是债,是誓。债能还,誓还不了。因为你发的时候,是用自己的命、自己的心、自己的子孙发的。你负了誓,就是负了自己。誓神不是来惩罚你的,是来提醒你的——你发过的誓,你自己忘了,他没忘。你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你死了,他还在。他会跟着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你的子子孙孙。直到有一天,有人替你把这个誓还了。可还了又怎样?那个被你辜负的人,已经死了。所以,想好了再发。发了,就别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