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翻出一层淡白,村子还浸在半梦半醒的凉雾里。
院角的公鸡啼了一声,悠长又沙哑,惊飞了墙根下几只觅食的麻雀。林砚睁开眼,炕头还留着夜里的余温,隔着布帘能听见外屋轻轻的响动——是娘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披衣下地,没敢弄出声响。
土灶间已经飘出了烟火气。娘蹲在灶门口,一手往灶膛里添柴,一手拢着额前散落的头发,火光在她脸上明明暗暗,映出眼角几道浅浅的纹路。锅里的水滋滋响着,蒸汽顺着锅盖缝冒出来,裹着小米的清香。
“醒了?”娘头也没回。
“嗯。”林砚应了一声,走过去蹲在一旁,帮着把劈好的柴码整齐。
“再眯一会儿也行,车还早。”
“不睡了。”
娘没再多说,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细柴,火苗“啪”地跳了一下,照亮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她这辈子没出过远门,不懂外面的世道,只知道儿子一走,又是几个月才能见上一面。
林砚默默收拾自己的行李。
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几件换洗衣裳,娘连夜给他缝好的袜底,还有一叠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报纸,包着几双布鞋。没有多余的东西,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爹也起了,一声不吭地拎起墙角的扁担,去院里挑水。井绳在辘轳上吱呀转动,水声哗啦一响,打破了清晨的安静。他腰板依旧不算挺直,挑着水往水缸走的时候,肩膀微微侧着,每一步都带着常年劳损的滞涩,却硬是没喘一声粗气。
早饭很快端上桌。
小米粥熬得绵密,冒着温吞的热气;一碟自家腌的萝卜干,咸香爽口;还有四个暄软的白面馒头,是娘天不亮就起来蒸的。没有格外加菜,就是平日里最寻常的早饭,安安稳稳,踏踏实实。
娘往林砚面前推过一个馒头:“多吃点,路上远。”
林砚点点头,低头小口喝粥。粥烫得恰到好处,暖得从喉咙一路沉到心底。
爹坐在对面,一口粥一口馒头,吃得很慢。眼角的余光时不时落在林砚身上,看着儿子黑瘦却结实的模样,看着他安安静静吃饭的样子,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舍不得。
可他不能拦。
儿子有自己的路要走,这个家,也等着儿子往外闯。
“到了津门,记得往家打个电话。”娘放下筷子,声音轻轻的,“别叫我们惦记。”
“知道。”林砚应着。
“在外头别跟人置气,凡事多留个心眼。”
“嗯。”
“饭要按时吃,别总凑合。”
“我晓得。”
娘一句一句叮嘱,都是最平常不过的话,翻来覆去,却怎么也说不完。林砚安安静静听着,不烦,不躁,每一句都认真应下。
吃完饭,娘转身进屋,抱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兜,塞进林砚的帆布包里。
“这里面是几个馒头,还有点咸菜,路上饿了就吃。”
“娘,够吃。”
“拿着,路上稳当。”娘不容他推辞,又往包里塞了两个煮好的鸡蛋,“自家鸡下的,带着。”
林砚没再推。
爹拎起墙角的旧手电,试了试光,又默默放下:“走吧,我送你到村口。”
林砚背上包,跟在爹身后。
娘和林晓站在院门口。
晨风吹起娘的衣角,她抬手拢了拢,就那么望着林砚的背影,没动,也没说话。林晓抱着娘的腿,小声喊:“哥,早点回来。”
林砚回头,挥了挥手:“回去吧。”
雾气还没散尽,土路被露水打湿,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天边渐渐亮了,淡白的天光铺下来,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沉默。
爹走在前面,脚步稳沉;林砚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到了村口岔路,爹停下脚步,转过身。
“路上小心。”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很沉,“在外头,顾好自己。”
“嗯。”林砚点头。
爹抬手,想拍一拍儿子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又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他胳膊上,一下,很轻,却很重。
“去吧。”
林砚“嗯”了一声,转身迈步。
他没再回头,一直顺着大路往前走。
晨雾一点点散开,阳光穿透云层,落在路边的玉米叶上,露珠晶莹发亮。远处传来摩托车突突的声响,还有早起行人淡淡的说话声,村子在他身后,越来越远。
他心里很静。
没有激动,没有忐忑,没有豪言壮语。
只有一种扎扎实实的笃定。
这一趟回家,路定了,心也定了。
回到津门,不再是浑浑噩噩混日子的保安。
他要跑片区,跑房源,跑客户。
他要靠自己的腿、自己的嘴、自己的实在,挣一份有奔头的日子。
让爹娘松心,让妹妹安心读书,让这个家,一点点往宽里走。
班车缓缓驶进镇子,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股混杂着汽油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林砚抬脚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慢慢启动,颠簸着驶上大路。
窗外的景物不断后退,树木、田地、房屋,连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林砚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从包里摸出一个馒头,慢慢咬了一口。
是家里的味道。
车子一路向前,朝着津门新城的方向。
那里高楼林立,人潮涌动,机会遍地,也藏着数不清的辛苦。
可林砚不怕。
他有手有脚,记性好,跑得快,人实在。
只要一步一步踏实地走,就没有走不通的路。
阳光越来越亮,照得整条大路一片明亮。
津门,我回来了。
这一次,要真正扎下根,闯出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