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宽敞的后备箱里,那个半人高的陶坛被沈辞塞了几个防撞泡沫。
车轮碾过郊区坑洼的土路,陶坛在后座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每一次声响都像是这坛“百年老土”在低声心跳。
当郭漫再次推开那个破败的小院木门时,顾岩正蹲在檐下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空洞得像枯井。
“我说过,我不做实验了。”老人没抬头,声音沙哑。
郭漫没接话,只是对着沈辞使了个眼色。
沈辞抿着唇,有些费力地将那沉重的陶坛扛进屋,“砰”的一声放在那张摇摇欲坠的八仙桌上。
郭漫伸手,一把掀开了封泥。
刹那间,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带着铁锈与陈年酒糟芬芳的泥土味,瞬间灌满了窄小的堂屋。
顾岩手里的烟杆“吧嗒”一声掉在地上,火星溅在裤脚上都没察觉。
他猛地扑到桌边,双手颤抖着探入坛中,抓起一把暗红色的土壤,凑到鼻尖,深吸一口气,随即浑浊的眼泪夺眶而出。
“红的……真的是红的……”顾岩语无伦次,转身跌跌撞撞地冲进里屋,一阵翻箱倒柜的巨响后,他捧出一个用油布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的手抄本,纸张边角已经碳化发黑。
他颤抖着翻开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迹对郭漫喊道:“这不是改良高粱的土!郭漫,咱们都想错了!我爷爷留下的方子里说,这是‘引曲土’!它是用来养‘魂’的!”
根据顾岩的解释,这种土是郭氏先祖利用地热和特殊药材调配的“培养皿”,专门用来驯化一种霸道的天然菌落。
这种菌落一旦成型,制成的酒曲能像贪婪的怪兽一样,把粮食里的淀粉榨取到极致。
郭漫看着那坛土,指尖在大脑皮层飞速跳动。
认知在重组:如果粮食是原材料,那酒曲就是加工逻辑。
既然原材料被封锁,为什么不直接升级加工逻辑?
“周培,带一克走,立刻回实验室。”郭漫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周培,语气不容置疑。
两小时后,省农科院实验室。
浓烈的臭氧味和恒温箱的嗡鸣声让人太阳穴发胀。
周培死死盯着电子显微镜连接的显示器,额头上全是冷汗。
“活性极低,几乎等于零。”周培自嘲地笑了一声,将一份初步分析报告递给郭漫,纸页上那条代表微生物活动的曲线平得像心电图上的死线,“它们在休眠,而且一睡就是百年。由于缺失原始的酸碱度和微量元素环境,直接唤醒的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一。”
郭漫接过报告,没看数据,视线落在了结论栏。
就在这时,沈辞的手机急促地振动起来。
他划开屏幕,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下水。
“苏清动手了。”沈辞冷笑一声,把平板推到郭漫面前,“汇锋资本刚和‘北方粮仓’签了排他性战略协议,未来五年,国内七成的‘红缨子’优先供应权都在她手里。现在外面全是通稿,说咱们郭玉春盲目扩张,核心原料被掐死,高端酱酒线还没出生就要夭折。”
平板屏幕上,几家财经自媒体的标题起得极尽嘲讽之能事:【豪门弃妇的商战儿戏:郭玉春或成史上最短命的‘国酿’】。
“百分之一的成功率,苏清百分之百的封锁。”沈辞靠在实验台边,修长的手指烦躁地敲着桌面,“漫漫,咱们的底牌,好像还没翻开就要烂在手里了。”
郭漫没有回应这种焦虑。
她坐在实验区外的休息长椅上,摊开顾岩给她的那本手抄本。
实验室的冷白光打在泛黄的纸张上,一种时空交错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她的视线在字里行间移动,最终停留在夹缝中一行几乎模糊的蝇头小楷上:
“曲为骨,粮为肉,骨适肉,非肉择骨。”
郭漫反复咀嚼着这十二个字。
常规逻辑是:为了好粮寻找好曲。
但先祖的逻辑是:如果骨头足够硬,什么样的肉都能撑起来。
“如果,我们不找红缨子呢?”郭漫忽然抬头,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清醒,“先祖留下的这种菌种,本意根本不是去匹配顶级的红缨子,而是为了强行改造普通高粱。它能通过极端的发酵过程,让最廉价的高粱产生出超越红缨子的风味物质。”
这不仅是酿酒,这是在实验室里制造“神迹”。
“但这需要原始环境,实验室模拟不出来。”周培摊开手,满脸无奈,“这种温床,必须有天然的地热脉动和特定的矿物质渗流。”
郭漫猛地起身,转头看向一直沉默观察的顾岩:“顾教授,手抄本里反复提到的‘火龙口’,到底在哪?”
顾岩浑身一震,眼神中透出一丝恐惧,那是对家族禁地的本能敬畏。
他沉默了良久,才沙哑地吐出几个字:“西山深处,断岭之下。那里有个废弃的道观,地下有暗火,那是爷爷当年养土的地方。”
“走。”郭漫没有任何迟疑,拎起风衣穿上。
“现在?那地方早就荒了二十年了,连路都没有!”周培惊呼。
“苏清不会等我们二十年。”郭漫推开实验室的感应门,冷风灌入,吹散了那股刺鼻的酒精味,“既然实验室给不了那百分之一,我们就去地头,找那百分之百。”
三辆越野车撕裂了市郊的夜色,朝着西山那片连绵的阴影疾驰而去。
沈辞单手握着方向盘,余光扫过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的郭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疯子,咱们这趟要是扑了空,郭玉春的股价明天就能跌成废纸。”
“那就让它跌。”郭漫睁开眼,目光如炬,直视着前方如巨兽脊梁般的山岭。
车灯照亮了盘山公路旁破败的石碑,上面隐约可见“火龙”二字。
随着海拔升高,空气中隐约浮现出一股淡淡的硫磺味,而远处那座几近坍塌、被藤蔓彻底覆盖的道观轮廓,在月色下像是一尊静默百年的墓碑,正等待着正主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