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双生径
青萝山的雾气是有重量的。
沈子轩踩碎一片枯叶时,听见前方传来同伴的嬉闹声。那声音隔着浓雾传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响,模糊又遥远。六月的风裹着山间的湿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这凉意不似山间寻常的清爽,反倒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手腕内侧,隐隐作痒。
"子轩,快点!走这边近!"王浩然的大嗓门穿透雾层,带着几分不耐烦。他胖乎乎的身影在不远处晃动,手里还举着一瓶冰镇可乐,瓶身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沈子轩抬头望去,山路在此处分岔,像两条伸向未知的手臂,割裂了漫天浓雾。右侧的石阶修得规整,青石板被无数登山者的鞋底磨得发亮,缝隙里嵌着细碎的石子,阳光透过雾隙洒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光;左侧却是一条被杂草彻底吞噬的野径,荒草齐膝,枝条缠绕,入口处歪斜着一块风化严重的石碑,碑身布满裂纹,上面刻着三个几乎辨认不清的篆字——"往生道"。
"那条路闹鬼的。"王浩然快步走回来,肥肉在脖颈处堆出褶皱,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忌惮,"去年有个驴友团走丢过人,找到的时候人都傻了,嘴里胡言乱语,说看见穿蓝衣服的姑娘在雾里走,跟着跟着就迷了路,最后在半山腰的废弃防空洞门口被发现,浑身冰凉,像冻了好几天。"
同行的另外两个人也纷纷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惊惧。"可不是嘛,我听我爸说,那防空洞以前是兵工厂的冷藏库,死过人的,后来就废弃了,没人敢靠近。"
沈子轩本该走右边的。
他性子向来沉稳,不喜欢冒险,更何况是这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闹鬼之路"。可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左侧的雾气忽然诡异般流动起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厚重的帘幕,露出了一小段清晰的路径。他下意识地看过去,只见石阶尽头的雾霭中,立着一个穿蓝白校服的背影,马尾辫随着山风轻轻摇晃,纤细的肩膀透着一股孤寂。
那校服他太熟悉了。靛蓝色的领子,袖口两道白杠,左胸绣着"绥中"二字——那是他高中时的校服,也是绥城一中唯一的校服样式。
心脏猛地一跳,手腕内侧的痒意骤然加剧,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皮肤。沈子轩下意识地按住手腕,指尖触到一片温热,那股熟悉的悸动,和他无数次梦境里的感觉一模一样——梦里,也是这样一片浓雾,也是这样一个穿蓝白校服的背影,他拼命追赶,却始终追不上。
"你们先走,"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沙哑,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这份脱口而出的决定,"我看看这边的风景,晚点追上你们。"
"脑子有病!"王浩然的骂声很快被浓雾吞没,带着几分不解和无奈,"那你自己小心点,实在不行就往回走,我们在山顶等你!"
脚步声渐渐远去,周遭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还有自己沉稳的心跳声。沈子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悸动与不安,抬脚踏上了左侧的野径——那条被称为"往生道"的、闹鬼的路。
杂草没过脚踝,锋利的草叶划破裤腿,留下淡淡的划痕,却没有丝毫痛感。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前方那个背影上,那背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她校服背后用荧光笔画的小熊,远得无论他走多快,都始终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
手腕内侧的痒意越来越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微弱的力量在皮肤下游动,像是沉睡的种子,正在悄然苏醒。他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话,爷爷握着他的手腕,眼神凝重:"子轩,我们沈家世代都是引路人,身负通幽纹,能看见阴阳两界的缝隙,能帮迷途的亡魂找到归处。只是这力量太过特殊,不到万不得已,切勿轻易唤醒,否则,会卷入你无法掌控的因果之中。"
那时他还小,只当是爷爷的胡言乱语,从未放在心上。可此刻,看着前方那个诡异的背影,感受着手腕上的异动,他忽然明白,爷爷说的话,或许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