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三岁那年，弟弟出生了。那天父亲从卫生院回来，抱着一个襁褓，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逢人就掀开一角给人看：“带把儿的，李家的根！”母亲躺在床上，喝到了这辈子的第一碗鸡汤。
弟弟满月那天，父亲杀了只老母鸡。鸡炖了一大锅，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招娣站在灶台边上，看着父亲把鸡腿两个，一个放进弟弟碗里，一个放进奶奶碗里。招娣的碗里是鸡脖子。
每天早上弟弟的床头柜上都会放着一个玻璃瓶，瓶口封着锡纸，印着“光明牛奶”几个字。那天晚上她问母亲：“妈，牛奶好喝吗？”母亲正在纳鞋底，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头也没抬：“牛奶？腥得很，你不会喜欢喝的。”后来有一天，招娣看见弟弟床头柜上的那瓶牛奶没有喝完，她拿起来喝了一小口。奶味涌进来，温温的滑滑的，有点腥。她想，她确实不太喜欢。
七岁那年招娣上小学，成绩很好，期末拿回奖状，父亲看了一眼说“放那儿吧”。第二天那张奖状不见了，她找了半天，最后在灶台边上看见它被撕下半张用来引火，剩下的半张上还看得见“第一名”三个字。班主任周老师骑着自行车来家访，等周老师走了，父亲把门一关：“供？供个屁。一个丫头片子念什么书？念再多也是别人家的。她能考上大学？就算考上了学费谁出？以后嫁人了那是往别人家贴钱。”招娣站在堂屋门口，听见了。第二天母亲跟她说：“你爸说了，再念几年也行，认识几个字，以后去厂里打工能算清账。”招娣点点头，去镇上的初中报了到，开始住校。每个周末回家带一罐咸菜，每个月生活费三十块钱，别的同学有五十的有八十的，她只有三十，有时候还凑不齐。她从来没问家里多要过一分钱，因为她知道多要的那一分本来应该是弟弟的。
初中毕业那年招娣考上了县里的高中。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父亲一斧头劈下去，木头“啪”地裂成两半：“念什么念？她弟明年要上初中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让她去厂里上班，电子厂招人，一个月两千多呢。”
第二天她去了镇上的电子厂。厂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问她多大了，她说十六，问她能加班不，她说能。厂长说行，明天来上班。她走出厂门站在路边，回头看那个灰色的大铁门，上面有几个红字：兴达电子厂。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她蹲下来哭了，哭完了擦擦脸站起来往家走。晚饭的时候父亲问她报上名了没有，她说报上了。父亲问一个月多少，她说两千三。父亲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行，好好干。”招娣低头吃饭没说话。
那年招娣十六岁，用自己的钱买了一条裙子。白色的底，上面印着大红色的大花，一朵一朵开得张扬。
“十五。”摊主说。她摸了摸口袋。刚发的工资，还剩二十块。
回到宿舍，她在镜子前转了个身，裙摆扬起来，又落下去。
第二天是周六，周日厂里休息。放工后，招娣穿着裙子走到街口的时候，迎面遇见了村里的刘婶。
刘婶是来镇上赶集的，挎着个篮子。她看见招娣，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一遍。
“哟，招娣啊，这是……买新裙子了？”
招娣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刘婶凑过来，摸了摸裙子的料子：“不错不错，姑娘家就该穿这样。”她压低声音，“比你在厂里穿那工作服好看多了。你这模样，穿这裙子，跟画上下来似的。”
傍晚，招娣满心欢喜地回到家，母亲正在院子里喂鸡。手里的搪瓷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鸡食洒了一地。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招娣的胳膊，把她拽进屋里。招娣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你穿的什么？！”
“裙……裙子……我……我自己买的……”
“你看看你穿成什么样！”母亲指着她，手指快戳到她脸上，“白的！红的！大花！你这是要去当新娘子？还是要去勾引谁？！”
招娣的眼泪涌上来，又硬生生憋回去。
父亲从里屋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进去了。
晚上，她躺在自己屋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以为裙子太鲜艳，母亲不喜欢。
电子厂的日子过得很快。每天早上七点半上班晚上九点半下班，中间休息一个小时。流水线上她负责给电路板插零件，一个零件插进去下一个再下一个，一天插几千个，手磨出茧子来也不觉得疼。每个月发工资她留三百，剩下的两千寄回家。父亲收到钱会在电话里说一句“闺女懂事，知道帮衬家里”，招娣在电话那头听着这句话，不知道说什么。厂里有几个小伙子追她，请她看电影给她买零食，她不敢答应，因为她知道父亲不会同意的，她的婚事得由家里做主。她见过隔壁车间的一个姑娘自己谈了个对象，家里不同意硬是把她拽回去关在家里半个月，后来嫁给了一个大她十几岁的男人彩礼八万块。
在电子厂的第三年，宿舍里来了几个四川姑娘，说话口音重但人很开朗。那天晚上有人从外面回来提了一袋东西哗啦啦倒在桌上：“来来来，我买了牛奶，一人一盒。” 她打开喝了一口，有点腥，但喝几口就习惯了，很好喝。她躺在床上，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十九岁那年，她在镇上又看见一条裙子。蓝底，上面印着枫叶图案，枫叶是暗黄色的，不艳，素素静静的。长裙，能遮到脚踝。母亲手里的盆又掉在地上，水洒了一脚。
“你以为素的就行？你看看你穿上什么样？蓝的配你那脸，你以为你好看是吧？你就是想让人看！”
父亲从外面回来，进了院子，看见她，愣了一下。
“穿成这样，”父亲瞟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跟妓似的。”
招娣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那天晚上，她躺在小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想了很久，最后想出一个答案：大概是我不配吧。我不配穿好看的衣裳，我不配穿裙子。我只配穿灰的蓝的黑的，宽宽大大的，把整个人都罩住的那种。
二十三岁那年，她已经在婆家过了两年。有一天她回娘家，在村口遇见刘婶。刘婶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亮。刘婶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话，忽然说：“招娣啊，你年轻那时候，是真好看。厂里那几年，多少人偷偷看你。”
招娣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不晓得？”刘婶压低声音，“你在厂里那几年，村里好些小伙子都惦记你。你妈那会儿可紧张了，天天盯着，就怕你自己谈一个。你那时候穿那条白底红花裙子，好看得跟画上下来似的。你妈急得几天睡不着，就怕你被哪个小子盯上，那八万八就没了。”
招娣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后来你妈放话出来，说你已经定亲了，婆家是镇上的，彩礼八万八。那些人这才死了心。”
刘婶拍拍她的手，“你妈是为你好，定亲了就不让人惦记了。”
招娣没说话。
她想那些年，她一直以为自己不配。其实父母怕她太好看了，自己找了对象，那八万八就没了。
她站在村口，风吹了很久。刘婶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