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行李箱搬下山的过程,像是一场荒诞的默剧。
沈子轩用自己的外套裹住箱子,尽量遮住上面的灰尘和污渍,谎称里面是给远方朋友带的土特产,沉甸甸的,不好携带。王浩然看到他拖着一个大箱子,满脸抱怨:"你搞什么啊?爬山带这么重的东西,不嫌累吗?早就让你别往那边走,你偏不听,现在还带个箱子,真是自找罪受。"
沈子轩没有解释,只是低着头,默默拖着箱子往前走。他的脸色惨白,双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手腕上的通幽纹还在隐隐发烫,林梓涵的灵体飘在行李箱上方,时不时伸手想帮忙,却一次次从实体中穿过,眼神里带着几分沮丧和无奈。
"你碰不到东西?"沈子轩压低声音,趁着同伴不注意,轻声问道。
"只能碰和我死因相关的东西,"林梓涵有些沮丧,她的手指再次穿过行李箱,眼底闪过一丝失落,"比如这个箱子,比如……"她飘到沈子轩身边,手指轻轻穿过他的手腕,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比如你的通幽纹。这是连接阴阳的媒介,我能感觉到它的力量,它能让我的灵体变得凝实,也能让我暂时摆脱这座山的束缚。"
沈子轩沉默着点头,加快了脚步。他能感觉到,林梓涵的灵体越来越虚弱,身形也越来越虚幻,显然,离开死亡地点太远,对她的灵体消耗很大。通幽纹的光芒渐渐微弱,手腕上的灼痛感也减轻了几分,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微弱的力量,从他的体内,顺着通幽纹,源源不断地输送给林梓涵,维持着她灵体的稳定。
下山的路比上山漫长十倍。
阳光渐渐西斜,浓雾早已散去,夕阳的余晖洒在山间,将青萝山染成了一片金红色。沈子轩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一步步走在石板路上,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不敢停下——他知道,每多停留一秒,林梓涵的灵体就多一分危险。
好不容易走到山脚下,沈子轩把行李箱放进自己的后备箱,借口身体不舒服,婉拒了同伴们去山顶聚餐的邀请,独自开车离开了青萝山。王浩然等人虽有不满,但也看出他神色不对,没有过多纠缠,只是叮嘱他注意安全。
沈子轩把车开出停车场时,夕阳正沉进山坳,余晖透过车窗,洒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林梓涵飘在副驾驶——如果"坐"这个词适用于一个半透明的灵体的话——她贪婪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怀念,时不时发出惊叹:"那家奶茶店还在!我以前经常和闺蜜去那里买奶茶,最喜欢喝珍珠奶茶,三分糖,少冰。""新开了个商场?以前这里是一片空地,我和我爸还在这里放过风筝。""我家小区……我家小区好像变旧了,楼下的那棵梧桐树,好像又长高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形也越来越透明,原本凝实了几分的灵体,又变得虚幻起来,像是一阵风,随时都会消散。
"你还好吗?"沈子轩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车速,手腕上的通幽纹再次亮起,输送出更多的力量,维持着林梓涵的灵体。
"灵体不能离死亡地点太远,"林梓涵的声音飘忽不定,带着几分虚弱,"但我能感觉到,跟着你,那种束缚在变弱。你的通幽纹……它在保护我,它在帮我抵抗离开死亡地点的消耗。"
沈子轩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方向盘。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为什么要绕道三百公里,回到那座他早已离开的边境小城——绥城;他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在深夜独自开车,为什么后备箱里装着一个来历不明的行李箱,为什么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他只知道,他必须帮林梓涵,帮她回家,帮她看看她的爸妈,帮她解开那个尘封了五年的秘密,也帮自己,解开通幽纹的谜团,解开那些困扰了他无数个夜晚的梦境。
车子驶进绥城城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街道,车辆川流不息,行人来来往往,一派热闹景象。林梓涵的灵体靠在车窗上,眼神里满是怀念,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美好的事情。
"我想先看看爸妈,"林梓涵的声音带着恳求,眼神里满是期盼,"但不要让他们看见我。就这样……远远地看看就好。我不想让他们再为我伤心,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死得这么惨。"
沈子轩的心猛地一酸,他轻轻点头,语气温柔:"好,我带你去。"
根据林梓涵的指引,沈子轩开车来到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那是一片苏联援建的楼房,墙皮剥落,楼道里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充满了岁月的痕迹。林梓涵的家,在三楼,那个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沈子轩把车停在对面的梧桐树下,熄灭了车灯。他和林梓涵一起,静静地站在树下,望着三楼那个亮着灯光的窗户,空气中一片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林梓涵的灵体在颤抖,琥珀色的瞳孔里蓄满了泪水,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却没有留下半分痕迹,径直穿透了她的衣角,消散在空气中。
"我妈在织毛衣,"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带着几分哽咽,"她以前只给我织,织各种颜色的毛衣,我最喜欢那件粉色的,上面有小熊图案。现在……那是件男式的,给我爸?还是……"
沈子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窗户里,一个中年女人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毛线针,低着头,认真地织着毛衣。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背比林梓涵记忆中佝偻了许多,眼角布满了皱纹,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和落寞,显然,这五年,她过得并不好。
女人织了一会儿,放下毛线针,端着水杯走向阳台。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沈子轩以为她发现了什么,然后,她轻轻抬起头,望向青萝山的方向,嘴唇微动,轻轻喊了一声:"梓涵?"
林梓涵的灵体剧烈闪烁起来,像是要消散一般,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中年女人,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只能远远地凝望,泪水不停地滑落。
"她看不见我,"她说,但沈子轩听出了哭腔,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思念,"她每年都这样,一到我忌日就会站在这里,喊我的名字,等着我回家。可我就在这里,我就在她面前,她却看不见我,听不见我……"
"今天是你忌日?"沈子轩轻声问道,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嗯。"林梓涵轻轻点头,声音哽咽,"五年前的今天,我被塞进那个箱子,被困在那个冰冷的冷藏库里,一点点失去意识,一点点走向死亡。那一天,我还没有来得及和爸妈说再见,还没有来得及参加高考,还没有来得及……好好活一次。"
阳台上的女人又喊了一声,这次带着颤抖的哭音:"梓涵,是你吗?妈妈梦见你回来了,梦见你穿着校服,站在门口,喊我妈妈……你回来好不好?妈妈再也不逼你学习了,再也不骂你了,你回来好不好?"
林梓涵的灵体剧烈地颤抖着,她想扑过去,想抱住那个中年女人,想告诉她,她回来了,她就在这里。可她做不到,她的身体穿过了那个女人的身影,穿过了阳台的栏杆,只能在半空中,无助地哭泣。
沈子轩看着这一幕,心底翻涌着酸涩,他下意识地按住手腕上的通幽纹,感受着那股微弱的力量。通幽纹突然发烫,青色的纹路像活物般蠕动,在皮肤上勾勒出复杂的图案,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涌出,输送给林梓涵,让她虚幻的身影渐渐凝实了几分。
"还不行,"沈子轩按住手腕,语气沉重,"你的尸骨还在阳世,魂魄不安,被死亡地点的煞气束缚着。只有将你的尸骨好好安葬,让你的魂魄有一个安稳的归宿,你才能真正摆脱束缚,才能……让他们感觉到你的存在。"
"才能什么?"林梓涵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期盼。
"才能了却执念,入轮回。"沈子轩说出这句话时,自己也愣住了。这些知识仿佛一直沉睡在他的血脉里,此刻才被通幽纹唤醒,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或者,如果你怨气太重,也可以化为厉鬼,滞留阳世,但那样,你就永远回不来了,永远无法再见到你的爸妈,永远无法摆脱这份痛苦。"
林梓涵看着窗户里那个哭泣的母亲,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坚定:"我想回家。真正的回家。我不想化为厉鬼,我不想再被困在这里,我想和爸妈好好说一声再见,想了却所有的执念,然后,安心地离开。"
沈子轩看着她,轻轻点头:"好,我帮你。等我们安葬好你的尸骨,我带你再来看他们,到那时,他们或许能感觉到你,能听到你想说的话。"
林梓涵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微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释然,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静静地站在梧桐树下,望着三楼的窗户,眼神里满是眷恋,直到那个中年女人转身回到屋内,关上窗户,她才缓缓转过身,看向沈子轩:"我们走吧,去安葬我的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