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岁那年的夏天,是招娣在电子厂的最后一个夏天。
和之前的夏天没什么两样。流水线上,电路板一块接一块过来,她把零件插进去,下一块,再下一块。手还是那样麻,背还是那样酸,下班的时候天还是那样黑。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宿舍里的姑娘们这两年一个个都走了。有的嫁人,有的回家相亲,有的去了更大的厂。新来的姑娘十八九岁,叽叽喳喳的,她跟她们说不上话。
有天晚上,隔壁床的姑娘问她:“招娣,你家里给你说亲了没?”
她摇摇头。
“你也二十一了吧?该说了。”
她没接话。但那天晚上,她躺了好久没睡着。
她知道,快了。
八月底,母亲托人带信来。来的是村里的小木匠,来镇上买材料,顺路捎的话:“你妈让你这周末回去一趟,有事。”
车子颠了一下,她回过神来。
到家的时候是上午,太阳正好。院子里晒着玉米,金黄的铺了一地。她绕过玉米,往屋里走。
走到堂屋门口,她停住了。
堂屋里坐着一个人。
男的,三十来岁,黑,壮,坐在凳子上,两条腿岔开,手里端着一杯茶。
母亲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满脸的笑:“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她被母亲拉进去,按在凳子上。
“这是镇上修车的,姓陈。”母亲在她旁边坐下,“陈师傅,这就是我家招娣。”
姓陈的又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父亲从里屋出来,在她对面坐下,掏出烟,递了一根给姓陈的。
“陈师傅这回来,是来相看的。”父亲点着烟,吸了一口,“人家条件不错,修车铺开着,一年能挣不少。”
母亲在旁边接话:“比你大几岁知道疼人。离过一次婚,也没孩子,正好。”
招娣的脑子里嗡嗡的。
姓陈的开口了,声音粗,像是喉咙里有沙子:“我家在镇上有房,修车铺在街口,生意还行。你要是过来,不用上班,在铺子里帮忙收收钱就行。”
他看着她,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她身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茧子,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
父亲替她说了:“她脸皮薄,不好意思。这事我们当家长的做主就行。”
姓陈的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茶。
那天下午,姓陈的走了。母亲送出去老远,回来的时候满脸的笑:“成了成了,人家相中了。”
招娣坐在堂屋里,一动不动。
母亲过来拉她:“你怎么不高兴?人家条件多好,修车铺开着,一年能挣多少你知道不?彩礼八万八,人家一口就答应了。镇上谁家闺女有这个价?你弟年纪不小了,以后谈对象,也要彩礼,也要镇上买房。”
招娣的脑子里嗡嗡的。
弟弟的房子。
她的彩礼,是给弟弟买房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那张小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隔壁屋,父母还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得见。
“八万八,一分不能少。”父亲的声音。
“人家不是答应了嘛。”母亲的声音。
“答应了就好。回头跟招娣说,好好准备准备。”
“她那边……我看她不太愿意。”
“愿意不愿意的,这事能由她?”
出嫁那天,是深秋。
天没亮就被拉起来梳头。村里专门给人梳头的四婶来的,把她按在镜子前,一下一下地梳。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擦了粉,嘴唇上抹了红,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朵红绒花。
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觉得陌生。
那是她吗?
梳好头,母亲给她穿衣裳。红棉袄,红棉裤,红绣鞋。一层一层地穿,穿得她浑身发热。
母亲的手在她身上忙活着,忽然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见母亲的眼睛红了。
“妈……”她叫了一声。
母亲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给她系扣子。系着系着,眼泪掉下来,掉在她刚穿上的红棉袄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招娣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这样给她穿过衣裳。那时候她小,母亲给她穿,她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
她想起母亲给她做的那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穿了两年都没坏。
她想起每个月寄钱回家,母亲在电话里说“闺女懂事”。
她想,妈还是舍不得我的吧。
婚车来了。是一辆面包车,车头上系着红绸子。姓陈的从车上下来,穿着西装,黑皮鞋,头发抹了油,亮亮的。
娘家门口站着父母和弟弟,母亲还在擦眼睛,父亲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弟弟也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车子往前开,那些人越来越小。
拐弯。
娘家消失在视线里。
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天的事。
不是她自己知道的,是别人告诉她的。
那年她已经四十多了,回村里办事,遇见当年的邻居张婶。张婶老了,牙都掉了几颗,但话还是那么多。张婶压低声音:“你前脚上车走,你妈后脚就进屋数钱去了。那八万八,她跟你爸数了好几遍。过了几天,就跟你弟去镇上买房了。”你妈后来跟我说,你家招娣这闺女,养得值,一个闺女换一套房。”
招娣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想起那天母亲掉的眼泪,洇在她红棉袄上的那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一直以为那是舍不得。
原来不是。
那是高兴的。
是八万八到手了,高兴的。
她坐在小卖部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后来女儿问她:“妈,你当年嫁给我爸,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她想了很久。
“愿意不愿意的,”她说,“这事不由我。”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窗户外面,有月亮。
淡淡的,和出嫁前夜那个月亮一样。
但那个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