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到陈家第一个月,招娣没睡过一个整觉。
修车铺后面的小屋,十来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窗户对着隔壁的墙,白天也暗。床是硬的,被子是旧的,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丈夫陈老大。话不多,早上起来就扎进铺子里,晚上收工了喝两口酒,喝完倒头就睡。
她躺在那张床上,听着旁边男人的鼾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形状像一张地图。
修车铺的日子,过得很快。早上起来,生炉子,烧水,做饭。丈夫在铺子里叮叮咣咣地敲,她在后面洗衣服、收拾屋子。吃完饭,到前面帮忙,递扳手、拿螺丝、收钱。
镇上的人都认识陈老大。有人来修车,递根烟,蹲在边上聊天。她在旁边听着,不说话,脸上带着笑。
有人问:“陈老大,这你媳妇?”
丈夫“嗯”一声。
那人就打量她几眼,说:“年轻,长得也周正,你小子有福气。”
丈夫还是“嗯”。
她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后来慢慢习惯了。习惯了被人叫“陈嫂子”,习惯了在递扳手的时候躲开那些油腻的地方,习惯了洗那些沾满机油的工作服——要用热水,要用洗衣粉泡两遍,才能洗出原来的颜色。
手还是那样粗,和在电子厂的时候一样。但不一样的是,现在这双手洗的,是自己的男人的衣服。
女儿出生那年,她二十二。
怀的时候还好,该干活干活,该站着站着。生的时候难,疼了一天一夜,婆婆从乡下来,守在边上,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
生出来那一刻,她听见孩子的哭声,眼泪就下来了。
婆婆把孩子抱起来看了一眼,脸一下子拉下来。
“是个闺女啊……”嘴里嘟嘟囔囔的。
她睁开眼,看着旁边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小脸。软的,热的。
她想,不会的。我不会让她走我的路。
女儿四岁那年,弟弟要结婚了。
母亲打电话来,声音喜气洋洋的:“招娣啊,你弟要结婚了!腊月十六,你们一家都回来!”
她握着电话,愣了一下。
她说:“好。”挂了电话,她站在那里,心里有点高兴。
晚上她跟丈夫说:“腊月十六,我弟结婚,咱们回去一趟。”
腊月十六那天,她起了个大早。给女儿穿上那件红棉袄,自己穿上那件压箱底的暗红色棉袄——还是出嫁那年做的,没穿过几回。
丈夫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抹了点头油,亮亮的。
一家三口,坐车回娘家。
娘家到了。院子里摆了七八桌,红彤彤的一片。有人进进出出,端着盘子、搬着凳子。厨房那边冒着热气,一股肉香味飘过来。
她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敢进去。丈夫已经进去了。她抱着女儿,跟在后面。父亲一眼看见他们,眼睛一亮——不是看她,是看她丈夫。
“来来来!”父亲几步跨过来,一把拉住她丈夫的胳膊,“这是我女婿,镇上修车的!手艺好得很!”
她丈夫被拽着往人堆里走,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有点硬。
父亲一桌一桌地拉着他敬酒,嘴里念叨着:“以后车坏了,找我女婿!自己人,不收钱!”
那些亲戚们哈哈笑着,有人当场就喊:“我那三轮车最近老响,回头你给看看啊!”
丈夫笑着点头:“行,行。”
她在旁边站着,脸上也笑着。
但那笑,跟丈夫的一样,是硬挤出来的。
酒席上,她抱着女儿坐在角落里。
没人跟她说话。
弟弟穿着新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和新娘子一桌一桌敬酒。经过她的时候,弟弟点了点头,新娘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笑了笑,也不知道他们看见没有。
母亲在人群里穿梭,端着盘子,脸上红扑扑的。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抱着孩子坐这儿别动,有事我叫你。”
她点点头。
母亲又走了。
她抱着女儿,坐在那里。女儿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窝在她怀里,一会儿就睡着了。
回去的路上,丈夫一句话没说。
回到修车铺,他把外套往地上一摔,声音闷闷的:“你爸什么意思?”
她吓了一跳,站在那里不敢动。
“让我白给人修车?”丈夫的声音大起来,“我那是做生意的,不是做善事的!今天这一圈下来,多少人等着我去白干活?!”
她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把被踢开的扳手。
果然,接下来几个月,陆续有人来。
“你是老李的女婿吧?你老丈人说了,自己人,不收钱!”
丈夫咬着牙给人家修,脸上还得挂着笑。修完了,人家说声“谢了啊”,骑上车就走。
晚上,丈夫喝得比平时多。喝完也不说话,倒头就睡。
她躺在那张床上,听着他的鼾声,看着天花板。
那天她一个人回去的,买了点东西,想着跟母亲说说话。
话说到一半,她绕到那事上:“妈,那些修车的,能不能……”
话没说完,母亲就打断她:“怎么?你女婿给亲戚修修车怎么了?”
她愣住了。
母亲的声音高起来:“他娶了我们家闺女,这点人情不该做?你爸在村里多少年的脸面,你让你男人给撑撑场子怎么了?白修几辆车,能亏死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母亲看她那样,“哎哟,这孩子,长得真好看。”母亲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就像咱招娣小时候,一模一样,漂亮。”
女儿被摸得有点不好意思,往她怀里缩了缩。
母亲直起腰来,叹了口气:“你弟现在还没孩子,我们老两口也闲着。要不这样,你们把孩子送过来,我们帮你们看着。你们在镇上忙你们的,孩子交给我们,放心。只要等我们两个老了,你们要来照顾我们。你弟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招娣抱着女儿,手紧了紧。
窗外,太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