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还晴得好好的天,此刻却铅云低垂,寒风骤起。街上行人匆匆,都在赶在大雪落下前归家。茶楼酒肆的伙计忙着收招牌,小贩们挑起担子四散,整条长街转眼便空了大半。
城东,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雅间里,却坐着三个人。
窗户半开着,寒风灌入,却无人去关。
坐在主位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一身半旧的青衫,看着像是寻常塾师。可那双眼睛,却精光内敛,绝非寻常人。
下首两人,一个矮胖,一个高瘦,都穿着商贾服饰,神态却恭谨得像是在面对上官。
“消息确实?”中年人开口,声音低沉。
矮胖的那人点头:“确实。肃亲王已向陛下请旨,要去北境。旨意明日就会下来。”
中年人眸光一闪。
“去北境……他想做什么?”
高瘦的那人接口道:“据说是为了北戎南下的军情。他想亲自去看看,能不能和谈。”
“和谈?”中年人冷笑一声,“天真。”
矮胖的那人压低声音:“东翁,咱们要不要……”
中年人抬手止住他。
“不急。”他缓缓道,“让他去。去了才好。”
高瘦的那人不解:“东翁的意思是?”
中年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阴沉沉的天。
“他在京城,有皇帝护着,有陆啸云的侍卫亲军司守着,有谢长渊那个莽夫拼命。咱们动不了他。可去了北境……”
他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天高皇帝远。那里,是咱们的地盘。”
矮胖的那人眼睛一亮:“东翁是说……”
中年人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封信,送去北境,交给周明。”
矮胖的那人接过,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脸色微变。
“周明?他不是陆霆的旧部吗?怎么会……”
中年人看着他,目光幽深。
“陆霆的旧部,就不想往上爬吗?这些年他在北境苦守,功劳都是陆家的,苦劳都是他自己的。他心里有没有怨,你猜?”
矮胖的那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去吧。”中年人道,“记住,要快。在肃亲王到北境之前,这封信必须送到。”
“是!”
两人起身离去。
雅间里只剩下中年人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头越来越暗的天色,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这冬日的风更冷。
“萧景琰,”他喃喃道,“你扳倒三皇子,清洗康亲王,可你知不知道,这朝堂上,还有多少人恨你入骨?”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半开的窗户灌入,吹动他的衣袂。
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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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西,一间破旧的民宅里。
梅雪寒坐在昏暗的油灯下,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从北境送来的,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可那笔迹,他却认得。
是他当年在西域结识的一个故人。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北境有变。周明已被人收买。肃亲王若来,必死无疑。速告之。”
梅雪寒盯着那封信,久久没有动。
周明。
陆霆的旧部,北境守将。
若他被收买,萧景琰此去北境,就是自投罗网。
可他现在在哪里?
他已经离开了京城,往南去了。
若此刻赶回去报信,来得及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阴沉沉的天。
忽然,他想起王振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主人说,他要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个人,欠了十二年的债,该还了。”
那个地方,是哪里?
那个人,是谁?
是慕容德妃吗?她已经伏法了。
是慕容弘吗?他已经下狱了。
是三皇子吗?他已经认罪了。
那还有谁?
梅雪寒的瞳孔忽然收缩。
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浮出水面的人。
那个藏在暗处,操纵一切的人。
那个连他都不知道是谁的人。
若那个人也在北境……
他猛地转身,披上外袍,推门而出。
门外,风雪已至。
鹅毛般的雪片扑面而来,打得人睁不开眼。
他却头也不回,消失在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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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肃亲王府。
萧景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拟好的奏疏。
明日一早,这道奏疏就会呈给父皇。后日,他就会启程去北境。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可不知为何,他心头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那种不安,说不清是什么。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又像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逼近。
谢长渊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殿下,厨房炖的,您趁热喝。”
萧景琰接过汤碗,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谢长渊看出他的异样:“殿下,您怎么了?”
萧景琰摇摇头:“没什么。”
谢长渊看着他,忽然道:“殿下,末将知道您不让末将跟去北境是为末将好。可末将还是想说——您若有事,末将拼了命也要去救您。”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感动,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放心。”他轻声道,“我会没事的。”
谢长渊咧嘴一笑:“那当然。殿下福大命大,肯定没事。”
萧景琰也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窗外,风雪正急。
屋里,烛火温暖。
可那温暖,能撑多久?
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