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雪过后,京城被裹进厚厚的白毡里。天色未亮透,宫门的铜钉上挂着冰凌,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
萧景琰的马车在宫门外停下。他怀揣着那份请旨去北境的奏疏,正要入宫,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拦住了去路。
来人是个驿卒,满身泥雪,脸色煞白。他翻身下马时双腿发软,险些栽倒,被守门禁军一把扶住。
“八百里加急!江南急报!”
那声音尖锐刺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萧景琰脚步一顿。
八百里加急——非军情即大灾。江南能有什么事?
驿卒已被禁军架着往里跑。萧景琰来不及多想,也加快脚步往御书房赶去。
御书房里,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色比外头的积雪还冷。案上摊着那份刚从江南送来的急报,墨迹犹新,字字惊心。
“……腊月二十八起,江南大雨不止,连下七日。钱塘江、富春江同时暴涨,正月初三决堤。杭州、湖州、嘉兴三府受灾,冲毁房屋万余间,淹没良田数十万亩,淹死百姓……三千七百余人。”
萧景琰站在下首,一字一字看完,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三千七百余人。
这只是初步统计。后续的伤亡,只会更多。
“户部尚书到了吗?”皇帝的声音沙哑。
“已在殿外候着。”内侍回道。
“让他进来。”
户部尚书周延匆匆入内,跪地行礼。他是个年近六旬的老臣,素来稳重,此刻却也面带惊慌。
“周延,”皇帝盯着他,“江南水患,户部存银还有多少?”
周延额头沁汗:“回陛下,户部存银……只剩二百三十万两。去年盐政案后,国库虽有所补充,但各地军饷、俸禄、河工、赈济,处处都要花钱。这二百三十万两,是留着应急的……”
“现在就是应急的时候。”皇帝打断他,“三府受灾,房屋重建、田亩补种、灾民安置,你算过需要多少银子?”
周延嘴唇哆嗦,半天才道:“臣粗略估算……至少需要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八十万两,户部拿得出。可拿出去之后呢?
北境战事一触即发,军饷不能断。各地春耕在即,河工不能停。还有官员俸禄、朝廷日常开支……
若把这八十万两拨去江南,其他地方怎么办?
若不拨,那三千七百条人命怎么办?
皇帝闭上眼,久久没有说话。
萧景琰站在一旁,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心头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父皇,”他开口道,“儿臣有话要说。”
皇帝睁开眼,看着他。
“讲。”
萧景琰上前一步,沉声道:“儿臣愿去江南。”
周延一怔,皇帝也皱起眉头。
“你去江南做什么?北境那边——”
“北境的事,可以缓一缓。”萧景琰道,“北戎南下,最早也要二三月间。可江南水患,等不了。那些灾民,没有房屋住,没有粮食吃,没有棉衣穿,多等一天,就多死一批人。”
他看着皇帝,目光坚定:“儿臣愿去江南,一则协助当地官员赈灾,二则督查钱粮发放,确保每一两银子都用在灾民身上。三则……”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三则,替父皇去看看那些百姓。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忘了他们。”
皇帝沉默了很久。
周延在一旁不敢说话,只偷偷打量着这对父子。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
“景琰,”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你知道去江南意味着什么吗?”
萧景琰点头:“儿臣知道。”
“那你知道,你若去江南,北境那边的事,就要交给别人吗?”
萧景琰再次点头:“儿臣知道。”
“那你知道,”皇帝看着他,目光幽深,“这一去,要多久吗?少则两月,多则半年。这半年里,京城会发生什么,你想过吗?”
萧景琰沉默了。
他当然想过。
他若离开京城半年,那些蛰伏在暗处的人,会像冬眠醒来的毒蛇一样,一条条钻出来。他们会趁机兴风作浪,会结党营私,会想方设法把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局面搅乱。
可江南那些灾民,等不了半年。
“父皇,”他一字一句,“儿臣想好了。”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却又带着一丝欣慰。
“好。”他道,“好。你去。”
周延愣住了。
“陛下,这……”
皇帝抬手止住他,对萧景琰道:“你去了江南,赈灾的钱粮,朕会从户部拨。但你要记住——那些钱,每一两都要用在灾民身上。若有人敢贪,你当场斩了他,朕给你这个权。”
萧景琰跪倒:“儿臣遵旨。”
皇帝又看向周延:“周延,你回去拟个章程,肃亲王去江南赈灾,需要多少银子、多少粮食、多少随从,一并报上来。”
周延叩首:“臣遵旨。”
两人退出御书房时,天色已经大亮。
阳光照在积雪上,刺眼的白。
萧景琰站在殿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北境去不成了。
可江南,也许更需要他。
沈清辞和谢长渊在宫门外等着,见他出来,迎上前去。
“殿下,如何?”沈清辞问。
萧景琰没有回答,只道:“回去说。”
马车驶离宫门,往肃亲王府的方向而去。
车厢里,萧景琰将江南急报的事说了。
谢长渊听完,瞪大眼睛:“殿下要去江南?那北境那边怎么办?”
萧景琰摇摇头:“北境的事,只能先放一放。父皇会另外派人去。”
谢长渊急了:“可您不是一直想去北境吗?怎么说不去就不去了?”
沈清辞拦住他,轻声道:“长渊,江南水患死了三千多人。”
谢长渊愣住了。
三千多人。
他从小在边关长大,见惯了生死。可那是在战场上,死的是敌人,是袍泽。江南那些百姓,是种田的、织布的、过日子的普通人。他们没招谁没惹谁,只是下了几场雨,家就没了,人就没了。
他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萧景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歉意。
“长渊,我知道你想跟我去。但这次去江南,不是打仗,是赈灾。你伤还没好利索,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留在京城,帮我守着王府,等我回来。”
谢长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末将……听殿下的。”
萧景琰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话。
马车在积雪中缓缓前行。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
沈清辞忽然道:“殿下,臣跟您去江南。”
萧景琰看着他。
“清辞,江南那边,条件艰苦。你受得了?”
沈清辞笑了。
“殿下受得了,臣就受得了。”
萧景琰点点头,没再推辞。
马车驶入王府时,天边又聚起了乌云。
又要下雪了。
萧景琰站在阶前,望着那阴沉沉的天。
江南的水,京城的雪。
北境的战火,朝堂的暗涌。
还有那些等着他去救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府门。
身后,风雪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