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同是漂泊在外的境遇,许是他们身上那份质朴醇厚的气息,又或是恰好挨着座位,我和几位农民工叔叔没一会儿就找到了共鸣。不过是一起狼吞虎咽地吃完一顿饭,相视一笑间,便算是熟络了。闲下来时,身边的几位叔叔总会主动和我闲聊打趣,车厢里的冷清渐渐被驱散。
“看你这年纪,该跟我家小子差不多大吧?是大学生,去勤工俭学的?” 一位皮肤黝黑的叔叔放下手里的水杯,笑着问我。
“叔叔好,准确说,我昨天刚毕业。” 我喉结动了动,悄悄压下心头突然涌起的离伤,尽量让语气轻松些,“今天算是正式踏入社会,正要去工作呢。”
“这孩子真有出息!刚毕业就找到工作了!” 另一位叔叔凑过来,语气里满是赞许,“我家小子明年也该毕业了,现在就愁他的工作问题呢。”
“比我们这代人强多咯!有文化、有本事,一毕业就能上岗,将来肯定大有出息!” 身边的叔叔们你一言我一语,全是真诚的夸赞。
说实话,好话入耳,心里确实舒畅。我强压着翻涌的激动,一个劲儿地说着 “您过奖了”“还差得远呢” 之类的谦虚话。可笑着笑着,我心里渐渐发慌 —— 真怕他们再追问下去,问到我的具体工作。要是让他们知道,我一个刚毕业的文科生,放弃了家乡的教招考试,千里迢迢去平州只是做个技术员,场面怕是会格外尴尬。
情急之下,我借着上卫生间的由头,打断了这场愉快的谈话,起身朝车厢前方走去。我特意绕到了下一节车厢的卫生间,就是想多耽搁一会儿,说不定等我回去,叔叔们就忘了刚才的话题,也不会再追问工作的细节了。那份怕被戳破的窘迫,让我连多待一秒都觉得不自在。
等我慢悠悠走回去时,几位叔叔已经靠着座椅睡着了。看着这些和父亲年纪相仿的男人睡得这般香甜,均匀的鼾声带着熟悉的节奏,像极了父亲在家时的模样,思念瞬间涌上心头。父亲在我面前向来严肃,很少露出笑脸,可此刻我却忍不住在心里念叨:希望他的身体能快点好起来,这样母亲就能少受点累了。
我掏出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不敢按下。我太清楚父亲的脾气了,要是让他知道我放弃了心心念念的教招考试,只为了平州电子厂更高的工资去做技术员,他定然会在电话那头严厉地教训我,我的入职计划说不定还会泡汤。罢了,还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跟他细说吧 —— 到时候再告诉他,我并非一时冲动,大学选修课打下的基础、寒假积累的经验,都能支撑我做好这份工作。
下午四点,列车缓缓驶入平州火车站。我提前收拾好行李,做好了下车准备。火车猛地一顿,刺耳的刹车声过后,列车员打开车门,乘客们立刻簇拥着涌向门口,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耽误行程。
我本就孤身一人,没什么好争抢的,便索性坐在原位静静等待,打算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再下车。透过车窗,站台上随处可见重逢的拥抱、离别的泪水,欢笑与哽咽交织在一起,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酸涩的味道。我看着这一幕幕,心里泛起莫名的怅然,可转念一想,自己选的路,终究要自己一步步走下去,没什么可矫情的。
等车厢里的人稀疏下来,我才拉起行李箱,慢慢走下火车。刚出站,一个难题就摆在了我面前:18 路公交车的站牌在哪儿?
我承认,“路痴” 是我至今都改不掉的毛病。别说陌生的路,就算是走过几遍的路,转头就忘。大学四年,父母总为这事儿担心,生怕我一个人在外迷路,更怕我上车就打瞌睡的毛病让我坐过站。正当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 竟是列车上相识的几位农民工叔叔。
简单打过招呼后,我惊喜地发现,我们竟然要去同一个方向,算得上是同路。有熟人相伴,总比自己瞎摸索强,一瞬间,安全感涌上心头。我们一起向路人打听,绕了好几个弯,总算找到了 18 路公交车的站牌。
没过十分钟,公交车就来了。不愧是大城市,车次就是密集,不像我们小县城,等一趟公交至少要半个钟头。我们几人陆续上了车,车厢里大多是学生。令人暖心的是,好几个学生见状,立刻礼貌地站起身,主动给几位 “农民工爷爷” 让座。
叔叔们显然没料到会有这样的 “待遇”,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连连摆手推辞:“孩子,不用不用,你们坐吧,我们站着就行!” 他们平日里很少坐公交,就算坐,也从未被这般热情地让座。
可孩子们却不依不饶,耐心地和他们推让着,语气认真又诚恳:“老师教过我们,少先队员要讲礼貌,乘坐公交车要给爷爷奶奶让座的!” 说着,还再次做出 “请坐” 的手势。
几番推让下来,叔叔们实在盛情难却,只好一边连连道谢,一边笑呵呵地坐了下来。孩子们见他们坐下,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温暖的一幕,心里满是欣慰 —— 这群懂事的孩子,真是让人打心底里喜欢。可惜当时看得太入迷,竟忘了拿出手机记录下这美好的瞬间,如今回想起来,着实有些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