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来了。
寅时三刻,天还墨黑着,太子冷云凭便已起身。寝殿内铜兽香炉吐着安神的苏合香气,值夜的宫女悄无声息地趋前,捧来温热的巾帕、青盐与清水。他净了面,漱了口,由着她们伺候着换上今日要穿的衣裳。
穿衣镜前,冷云凭微微侧身,审视着镜中身影。他看得仔细,身后的宫女仆役更是屏息凝神。
“淑妃那里,”他忽然开口,“名帖投过去了吧?”
侍立在一旁的老管家立刻躬身:“回殿下,昨日老奴便已送至淑妃娘娘宫中。殿下无须挂劳”
“嗯……”冷云凭唇角噙着一丝惯常的笑意,“这过年,除了晚上的宫宴是正经大事,白日里,后宫的几位娘娘要拜会,几位皇弟府上要走动,还有朝中几位肱骨老臣那里,也不能失了礼数。一应物事繁琐,你们……都辛苦了。”
“殿下言重了。”管家将腰弯得更低些。
冷云凭又在镜前缓缓转了个身。然后,他抬手,理了理并无线头皱褶的袖口,方才满意地颔首。
“殿下,”管家适时上前半步,“送往淑妃娘娘宫中的那几样东西,老奴斗胆,选了一对雨过天青瓷瓶,一套赤金嵌宝的头面,另有一些南边新贡的珠茶和绸缎。此刻都已在院中装箱,您可要亲自过目?”
“不必了。”冷云凭摆摆手,“你跟在孤身边这么多年,桩桩件件,何曾出过差错?孤信得过你。”
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极有意思的事,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再说了,淑妃娘娘的贤德宽仁,,最是体贴下情。也正因如此,母后仙逝后,父皇才会将后宫诸事,尽数托付于她执掌。这样的性情,纵使咱们礼数上偶有些微疏漏,想来她也必不会介怀……”
他顿了顿,唇角笑意更深,带着些许感慨:“说起来,孤那三弟,性子木讷温吞,整日只知吟风弄月,倒真是……随了淑妃娘娘的脾气。”
管家在一旁垂手听着,附和道:“殿下慧眼。淑妃娘娘待人接物,确是一等一的宽厚。且以老奴愚见,娘娘对殿下您,亦是格外亲近看重。每回殿下前去请安,娘娘总要拉着殿下说上好半晌话。”
“是了。”冷云凭脸上那点笑意变得愈发温煦,“故而,这年节里,除了夜宴,最舒心惬意之事,莫过于去淑妃娘娘宫中坐坐,说几句闲话了。时辰不早,这便动身吧。”
几乎在同一时刻,二皇子府邸的书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冷云澈裹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棉袍,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书籍,目光落在字里行间。
“笃、笃。”
极轻的叩门声响起。
“进。”冷云澈没有抬头。
老管家侧身进来,低声道:“殿下,户部侍郎陈一丹陈大人前来拜年,车驾已到府门外了。您看……”
“不是早同你说过么?”冷云澈终于抬起眼,“今日闭门谢客。无论谁来,一律回话,就说我忧劳过度,宿疾复发,需静养调理,不能见客。”
“老奴明白……”管家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只是……陈大人毕竟与殿下知交多年,乃是殿下在户部最得力的臂助。这大年初一的,是否……”
“知交?”冷云澈轻轻打断他,“既为知交,便更该体谅我如今处境,知我心中所忧。东竭道的事,闹得沸反盈天,眼下父皇虽未深究,可终究是悬在头顶的剑。此刻我只有低调行事,才能让人无从下手。这个节骨眼上,谁与我走得近,谁便是自寻晦气。”
“老奴……明白。”管家低下头,沉默片刻,又试探着问道,“那……淑妃娘娘宫中,殿下今日还去么?咱们的名帖,昨日也已递进宫了。”
冷云澈执书的手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不去了。你持我的令牌入宫一趟,将备好的年礼呈上,再代我向淑妃娘娘告罪。便说……云澈病体沉疴,实难支撑,待稍有好转,定当入宫当面请安。”
“殿下,”管家忍不住抬起头,、淑妃娘娘如今代掌凤印,统领六宫,位份尊崇。且娘娘性子宽厚,向来对殿下多有照拂。这年节里不去拜会,只怕……于礼不合。”
“礼?”冷云澈轻笑一声,“我此刻抱‘病’在身,连户部的同僚都拒之门外,若独独去了淑妃娘娘宫中,那些吃了闭门羹的人会如何作想?”
他摇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既然说了有病,那便一病到底。除了今夜非出席不可的宫宴,任何人都不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更何况,淑妃娘娘性情温厚,必不会因此等小事怪罪。而娘娘如今执掌宫闱,今日前去拜贺的命妇朝臣,怕是络绎不绝。人多眼杂,谁敢保证,你我踏入长春宫门槛的那一刻,不会落入某些有心人的耳目?”
管家怔在原地,半晌,才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道:“老奴……明白了。这便去安排。”
御史府里,叶飞扬也起了个大早。
其实他平日也起得早,只是今日似乎格外不同些。盥洗完毕,他竟未如常般直接穿上那身半旧的青色常服,而是打开衣柜,颇为难得地挑剔起来。
“叶听,叶听!”他朝门外唤道。
“来了来了!”叶听应声而入,“老爷,您吩咐。”
叶飞扬指着床上摊开的两件袍子,一本正经地问道:“你瞧瞧,老爷我今晚去沐相府上守岁,穿哪一身更……得体些?”
叶听顺着他手指看去,心里忍不住嘀咕:我的老爷哟,您拢共就这么两身能见客的衣裳,还挑拣个什么劲?
心里这么想,脸上却堆起十二分的诚恳:“老爷,要小的说,您就穿身上这件靛蓝的,极好!清爽利落,显得您精神。”
“是么?”叶飞扬将信将疑。
“千真万确!”叶听拍着胸脯,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叶飞扬被他这一套说辞哄得有些舒坦,点了点头,可随即又蹙起眉:“可我觉得,另外一件也不错……”
“哎哟我的老爷!”叶听一听,差点笑出声,赶紧绷住脸,“您说的是这件.....小的没有记错,好像是您在子青楼里穿的,怕是....有些胭脂味”
“你!”叶飞扬被戳中痛处,一时语塞,耳根微微发热,抬手就给了叶听脑门一个结实的爆栗,“就你话多!哪壶不开提哪壶!”
叶听“哎哟”一声,抱着脑袋跳到一旁。
看着叶听那副抱头鼠窜的滑稽模样,叶飞扬胸中那点窘迫倒也散了大半。他转向一直侍立在门边的老管家叶林。
“叶林,送给沐相的年礼,可备妥了?”
叶林闻言,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躬身回道:“回老爷的话,按您的吩咐,已然备好了。只是……”
他罕见地顿了顿:“老爷,您当真……要送此物么?是否再斟酌……”
“怎么了?”叶飞扬不以为意,“此礼乃我亲手调配,有何不妥?”
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叶听,此刻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瓮声瓮气地小声嘟囔:“合适,何止是合适,简直是无与伦比……和当朝一品宰相、总领中书省的大人一同守岁辞年,带的年礼是自己亲手抓的几包草药……老爷,您这可真是……古今独一份的奇才……”
“你懂什么!”叶飞扬面皮发烫,佯怒斥道,底气却明显不足,“沐相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金银珠玉反倒俗气。这药礼虽薄,却是对症下药,关乎康健,才是实实在在的关怀!此中深意,岂是你这小厮能明白的?”
“是是是,小的不明白。”叶听又贼忒兮兮地凑近些,压低声音道,“不过老爷,依小的看哪,沐相什么宝贝都不缺,恐怕就缺……嗯,就缺老爷您这份别出心裁的‘实在’。”
叶飞扬作势又要敲他,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脸上怒气一扫而空,反而慢悠悠地坐回了椅中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让叶听后背发毛的、堪称“和蔼”的笑容。
“叶听啊,”叶飞扬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方才所言,倒也不无道理。老爷我两袖清风,宦囊羞涩,这份年礼,确实是……单薄了些。”
叶听心头警铃大作,警惕地看着他:“老、老爷?”
“所以呀,”叶飞扬脸上的笑容加深,甚“老爷我思来想去,有了个主意。你看,你这一年,在老爷府上,这张嘴是没亏着吧?隔三差五就嚷嚷着要吃肉,逢年过节更是变着法儿讨赏。这米面粮油,鸡鸭鱼肉,可都是实实在在的雪花银。这么算下来,你一人一年,耗去老爷我多少开销?”
叶听眼睛越瞪越大。
“故而呢,”叶飞扬一拍大腿,“到了年关,老爷我手头紧,思来想去,也只能从各处俭省。你这年的例赏嘛……我看,就减去七成吧。如此一来,府中用度便能宽裕不少,老爷我也好再置办些像样的物事,你说是也不是?”
“别!别呀老爷!”叶听这下真急了,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攥住叶飞扬的衣袖,“您不能扣我的例赏啊!我、我这一年到头,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指着这点例赏过年呢!老爷,您行行好,高抬贵手啊!”
“哦?”叶飞扬挑眉,故意拉长了语调,“可方才,好像有人说这礼‘单薄’,还说老爷我‘奇才’来着?”
“谁?谁说的?”叶听立刻挺直腰板,“谁这么没眼力见儿?简直胡吣!老爷您这份礼,选得是恰到好处,妙到巅毫!正所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谁说单薄,谁就是没心肝!”
叶飞扬看着他这前后判若两人的模样,忍了又忍,终究是没憋住,“噗”地笑出声来。他虚点着叶听的额头,笑骂:“你呀你,这张嘴,真是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书房内重归安静。叶飞扬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包用麻纸仔细捆好的药材上,笑意渐渐沉淀,化作一抹温和的暖意。
窗外,天色已然大亮。岁寒,但今日的阳光,似乎格外清澈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