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驿道遇冤案
书名:清初 渊虚之羽 作者:明末书生 本章字数:5055字 发布时间:2026-03-16


他们自平安城义仓出发,一路快马行了五个时辰。出遵化时残雪未消,越往东行雪痕越淡,抵达三河县郊外时,已是晴空万里、地无积雪。驿道两旁荒草枯黄倒伏,枯树枝桠斜指澄澈长天,日光清淡,风裹着冬日的干冷掠过旷野,四野一片寥廓清寂。

离驿道二十米开外,几座孤坟上覆着枯槁野草,坟前站着几名官兵,正团团围住五个人。

“你们几个逃犯,大人恩德,准许你们在三河城内暂且活动,你们反倒妄想逃跑,真是不知死活!现在立刻跟我们回去,否则别怪咱们手下无情!” 一名官差厉声喝骂。

“你们这些狗官!我们要上京城告御状,你们却把我们扣押在此!害得我村里的亲朋好友在牢里染病惨死,我若再不逃,岂不是也是这般下场!多说无益,要杀便杀!”说话硬气的,是一名身着布衣、身形精壮的百姓男子。

一旁的女子也连忙开口:“官爷,我们愿意跟你们回去,只求你们放了这两位公子。他们是无辜的,跟我们要申诉的事毫无关系,求你们发发善心,放过他们吧!”

那女子口中护着的两名男子,一人衣着华丽,一人穿着普通棉衣,分明是位富商与他身边的小厮。

带头官吏猛地抽出鞭子,狠狠抽在那女子身上,厉声喝道:“我抓谁,还用得着你管?分明是他们带你们逃跑,全都是从犯,一样有罪,全都得押回去关押!”

皮鞭抽在女子身上,她痛呼两声:“啊 —— 啊 ——”

这时,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猛地扑到母亲身前,张开双臂护住她,怒声喊道:“你们不许打我娘,你们这些坏蛋!”

那官吏冷笑一声:“哼,你个小兔崽子,倒还挺孝顺。那我就连你一块打!”

说着,便扬起皮鞭,就要朝那小男孩抽去。

那富商双拳紧握,青筋暴起,眸中已泛起杀意,正要出手收拾这群恶吏,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喝止:“给我住手!”

原来是凝儿道长与博尔索虎三人。他们在远处望见这边情形,又听见女子被鞭打的痛呼,当即赶来阻拦。

那恶吏狠狠盯着三人,厉声道:“你们三个是干什么的?别拦着本官捉拿犯人!再敢阻挠,连你们一起抓起来!”

身穿布衣的男子开口道:“我们是冤枉的,根本不是什么犯人!你们迫害我的父老乡亲,让他们在狱中冤死,如今还要抓我们杀人灭口,简直卑鄙至极!”

凝儿也不与恶吏多言,目光转向道长,沉声唤道:“师傅。”

道长已明了凝儿的心意,当下取出五爪金龙令牌,郑重喝道:“我乃天子使臣!尔等竟敢如此无礼,该当何罪!”

那几名恶吏一见令牌,顿时惊恐至极、双腿发软,当即跪倒在地连连叩头谢罪:“天使大人饶命!天使大人饶命!小的只是奉县令之命前来捉拿罪犯,不知大人驾到,多有冒犯,还请天使大人饶命啊!”

道长淡淡开口:“罪犯?这里哪有什么罪犯?你们退下吧。”博尔索虎厉声喝道:“都听见了吗?还不快滚!滚远点!”

几名恶吏如蒙大赦,正欲连滚爬退去,道长却忽然沉声喝住:“都给我站住!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听明白了吗?”

几名恶吏连忙又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小的明白了!明白了!这就滚,这就滚!”五息之间,这几名恶吏便没了踪影。

那布衣男子、女子与孩童见了道长手中的金龙令牌,眼中瞬间燃起希望,当即扑通跪倒在地,失声喊道:“大人,冤枉啊!求您为我们、为我们死去的父老乡亲做主啊!”

一旁的富商与小厮却始终无动于衷,只静静立在原地,随意拱手一礼:“多谢三位出手相救。”

道长连忙上前扶起身前的男子,语气平和:“这里不是衙门,不必跪拜,起来说话。”

说罢将男子扶起,身后的女子与孩童也跟着站了起来。

那布衣男子顺着道长搀扶的力道站起身,用衣袖拭去眼角即将涌出的泪水,激动道:“多谢大人。我叫洪应昌,是玉田县人士,家住洪家村,我便是洪家村的里正。

去年六月,玉田县突遭大水,田地尽数被淹,颗粒无收。

偏又赶上朝廷赋税沉重,我们无奈之下,只得把田地卖给地主,好凑钱交税。本想着甘心做他家佃户,继续种地求生,可那地主竟把好地都租给了与他亲近之人,我们反倒无地可种,沦落为流民。

我们曾去玉田县衙找县令理论,可他一味偏袒地主,根本不理会我们的冤屈。我们走投无路,只得一路赶来京城,告御状,求京中大官为我们伸冤做主!”

洪应昌强自平复了几分心绪,又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接着说道:

“可我带着乡亲们刚到三河县,就被三河县的县令扣了下来。我的乡亲们都被关进了大牢,我虽是里正,不用坐牢,却也不能踏出三河县城半步,只能在这里干等。数月过去,牢里的乡亲竟染上了疫病,接连死去。他们把尸首交给我,我也只能将乡亲们草草埋在这荒郊野外。某日,我们一家遇上了身边这位陈公子。陈公子虽是富商,却心善仗义,听了我们的遭遇,便想设法把我们一家从三河县救出来。

他还劝我们:‘你们这般告官是告不成的,那些人官官相护,绝不会理会你们的冤情。’

只因去年春季,皇上刚刚昭告天下,称颂我大清海内升平、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自诩治世明君。这般情形下,谁又敢上报灾荒流民、触怒天颜呢?他说,若是我们想活下去,便听他的安排。他会寻个机会,将我们一家悄悄带出三河县城,再备好一辆马车,让我们远走他乡,寻个安稳地方活命。就是今日,陈公子才把我们救了出来。我们想着先来坟前祭拜一番死去的父老乡亲,顺便等马车到了便出发。可人算不如天算,那几个恶吏竟提前寻到了这里,若不是大人出手相救,我们一家恐怕早已没命了。”

道长目光微转,看向身旁这位陈公子。

只见他生得眉清目秀,目若朗星,一双双眼皮衬得眼神清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肌肤光洁细腻,不显风霜,一身气度温文尔雅,又带着几分富商人家独有的从容贵气,年纪轻轻,已是一派俊朗不凡的模样。

道长微微颔首,抬手行了一记道礼,声音沉静淡然,却透着真切赞许:

“陈公子身怀侠义,心怀百姓,贫道敬佩。”

陈秉忠闻言,微微欠身拱手,神情谦和有礼,语气沉稳:

“天使大人过誉了。在下陈秉忠,乃是京城商人,此番来三河县,本是做布匹生意。偶然遇上洪大哥,听了他一家遭遇,心中实在愤懑难平,才斗胆出此下策,还望天使大人见谅。”

道长闻言微微颔首,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语气沉稳温和:

“陈施主心怀百姓,仗义出手,非但无过,反倒可敬可佩。此事既让贫道遇上,自不会坐视不理。”

此时凝儿也上前一步,轻声插话道:

“陈公子也是侠义之士,小女佩服至极。若是换作我,定会与公子做同样的事。”

陈秉忠目光转向戴凝儿,只见她生得眉目清秀,一身劲装利落飒爽,周身自有一股侠女风范,令人见之便心生好感。

陈秉忠连忙拱手谦道:

“姑娘过誉了。我还要多谢姑娘方才出手喝止那些恶吏,若非如此,那恶吏的皮鞭早已落在洪大哥的儿子身上。姑娘人美心善,侠义心肠,在下实在感激,不知姑娘芳名是?”

戴凝儿微微欠身一礼,轻声答道:

“小女戴凝儿,祖籍浙江,如今居于盛京地界。”

陈秉忠听得 “戴凝儿”“盛京” 几字,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问道:

“几位是从关外而来?此番要去往何处?”

一旁的博尔索虎见陈秉忠的目光总落在戴凝儿身上,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醋意。

眼前这陈秉忠相貌堂堂、温文尔雅,分明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反观自己,却是个粗莽武夫,这般一对比,寻常女子自然都会偏向前者。

一旁的博尔索虎不愿凝儿再与陈秉忠多说,当即抢先开口打断了她:

“我们自然是要去京城办一件大事,至于是什么事,你不必知晓。”

陈秉忠看了博尔索虎一眼,眉头微蹙,显然对他打断自己与凝儿说话颇为不悦,却还是淡淡道:

“原来如此,是我僭越了。”

戴凝儿见气氛一时有些僵硬,连忙轻咳一声,打圆场道:

“索虎大哥性子直,说话唐突了,陈公子莫要见怪。我们此行前往京城,确有要事在身,只是不便对外细说,还望公子包涵。”

道长见状,也缓缓开口,缓和局面:

“出门在外,各有苦衷,不必强求。陈施主既已仗义救人,便是功德一件,此间恩怨,贫道会代为处置。”

陈秉忠闻言,神色稍缓,再度拱手,语气恢复了温和:

“道长言重了,是在下多问了。既然几位还有要事在身,那在下便不多打扰。”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戴凝儿,温声道:

“只盼几位一路平安,顺利抵达京城。日后若在京中相遇,在下必当尽地主之谊。”

说罢,他微微躬身,便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博尔索虎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心里依旧憋着一股闷气,却也不好再发作。

这时洪应昌一家又跪了下去,叩首泣道:

“我等身负天大冤屈,还请天使大人为民做主啊!”

凝儿上前将三人扶起,对着洪应昌温声道:

“洪大哥,我们此行尚有要务在身,实在无法为你们多做耽搁。你们的冤屈,想来也正如陈公子所言,当地官吏官官相护,想要昭雪难如登天。何况你的乡亲们都已为此丧命,玉田县也早已不是你们的家了。你们不如听陈公子一句劝,远走他乡,寻一处安稳之地,重新开始过日子,这般岂不是更好?”

道长在一旁随声附和道:“我徒儿说得对,你们就听陈公子的劝告吧。”

洪应昌思索片刻,向着众人深深躬身,他的妻儿也跟着一同行礼。

“多谢各位救命之恩。我们一家,便听从诸位的安排。只是在离开之前,我想先给家乡的父老乡亲们告个别。”

洪应昌一家跪在几座新坟前,坟前立着几块简陋石碑,上面刻着一些字。

第一块墓碑上刻着:

乡民洪承、孟芳、李英、吴奇,刚至三河县便饥寒身死,葬于此地。  

第二块墓碑上刻着:

乡民孔德、耿明、尚喜、刘良,钱益,孙獬,病死于地牢,葬于此地。

凝儿看罢碑文,忍不住好奇问道:“洪大哥,这些乡民病死在牢中,究竟是得了什么病?”

洪应昌神色凄然,低声答道:

“他们得的这病怪得很,身上长满毒疮,右胳膊还生出了羽毛一般的东西…… 这种怪病,我这辈子从未见过。”

听了洪应昌的话,凝儿、道长、索虎三人心中同时一惊 —— 看来三河县之内,也有羽妖在作怪。

这时,远处驿道上驶来一辆马车,车夫坐在车前,扬声高喊:“陈少爷!我来啦!”

众人知道,启程离开的马车,终于到了。

陈秉忠开口对众人道:“咱们过去吧,马车已经在那边等候了。”

洪应昌一家连忙起身,跟着陈秉忠向马车走去,道长、凝儿与索虎三人也紧随其后。

来到驿道上,陈秉忠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到洪应昌手中,沉声道:

“洪大哥,这封书信你且收好。这是我写给远房二叔的,他如今在广东花县经商,你们拿着这封信前去投奔,他必会收留照料。从今往后,你们便在花县安稳度日,也不负我今日救你们一场的心意。”

洪应昌与妻子再度躬身行礼,郑重拜谢:“多谢陈公子!”

陈秉忠上前,轻轻捏了捏孩子的脸蛋,笑着问道:“小仁杰,你将来长大了,要做什么呀?”

那孩子声音洪亮,一字一句认真说道:

“陈大哥,我要好好读书,将来做大官!杀尽那些贪官污吏,为天下百姓做主!”

陈秉忠哈哈一笑,点头道:“好志向!可别让大哥我失望啊。来,上车吧。往后要听爹娘的话,做个孝顺的孩子。”洪仁杰用力点了点头,应了一声,便手脚麻利地爬上了马车。

陈秉忠又看向洪应昌,沉声道:

“洪大哥,今日一别,只怕今生再难相见。万望保重。”

洪应昌拱手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陈公子,救命之恩,今生无以为报。若有来世,愿为公子当牛做马,万死不辞!公子保重!”

言罢,洪应昌与妻子坐上马车,扬鞭驱马,朝着远方而去。

这时驿道上只剩下六人。

陈秉忠对凝儿、道长抱拳道:“凝儿姑娘,道长,在下还有要事要办,便不多逗留了,告辞。”

说罢躬身一礼,转身离去。那两个小厮也紧随在陈秉忠身后,一同离去了。

陈秉忠与两名小厮离去后,道长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轻轻捻须道:

“这位陈公子心性仁厚,倒是个难得的良善之人。”

凝儿轻轻点头:“若非他出手相助,洪大哥一家只怕早已遭难。”

索虎却皱着眉,闷哼一声,一脸不爽地别过脸去:

“不过是仗着家世有钱罢了,有什么好稀罕的!别管他了,咱们还有正事要办!”

道长无奈的摇头笑了笑,凝儿则是有些疑惑地看了索虎一眼,二人翻身上马,疾驰而去。索虎回头眼见二人一走,快速策马急追,急切道:“你们倒是等等我呀!”

画面一转,洪应昌一家驾着马车一路向南疾驰。

洪应昌与妻子坐在车棚外侧,扬鞭赶马,脸上满是喜色,眼中全是对新生活的期盼与希望。

洪应昌一边扬鞭赶马,一边侧头看向妻子,语气带着几分腼腆的欢喜:

“娘子,若咱们到了广东,能安稳过上好日子,咱们便再多生几个孩子吧。人多热闹,家也兴旺,你说好不好?”

妻子脸颊一红,低下头怯生生应道:“全、全听夫君安排。”

洪应昌扬着马鞭,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笑着对妻子说道:

“娘子,我已经把咱们家的族谱字辈都排好啦。我这一辈是应字辈,儿子是仁字辈,往后我又多排了好几代,你听听顺不顺口!”

洪应昌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轻声念给妻子听:

“应、仁、世、福、秀,天、顺、安、昌、兴 —— 娘子,你觉得这字辈顺口不?”

妻子听得眉眼弯弯,脸上泛起温柔笑意,轻声道:

“这些字听着都吉祥得很,我也说不出什么好词句,只要是你排的,我都觉得好。”

好!从今往后,咱们家就按这个字辈往下传!”

言罢,洪应昌扬鞭一挥,马车迎着前路,驶向一片充满希望的光明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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