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威从未如此讨厌加班。
尤其是三月阴雨连绵的深夜,整栋写字楼只剩下他这一层还亮着几盏惨白的灯。窗外,城市浸在湿漉漉的黑暗里,远处商业区的霓虹隔着雨幕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他关掉CAD软件,屏幕上那座还未完成的商业综合体模型随之暗去,像被夜色吞没的又一座水泥森林。
23:07。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刺眼。最后那班地铁的灯光刚刚掠过城市高架,消失在隧道入口,像一条银色的鱼没入深海。
晚了三分钟。
许威盯着手机看了三秒,轻轻吐出一口气。加班费不够打车回家,而下一班地铁要等到明早六点。他站起身,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生锈的齿轮。随手拎起搭在椅背上半湿的外套——下午那场雨来得突然,他冲进便利店买伞时还是淋湿了肩头——然后关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感应灯依次亮起,又在他身后依次熄灭。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一张疲惫的脸:二十八岁,眼角已有细纹,头发被雨水和焦虑弄得有些凌乱。建筑设计公司制图员,这是他名片上的头衔,实际上不过是甲方无数个修改意见的执行者。上周他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方案,今天下午被一句“感觉不对”全盘推翻。
雨还没停。
走出大楼时,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阴冷。许威撑开那把便利店买的透明雨伞,塑料伞骨在风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公交站台在两百米外,路灯的光在积水路面碎成一片片摇晃的金色。
站台上只有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性,穿着浅灰色的针织毛衣,外面套了件米色风衣,怀里抱着一叠用透明塑料布仔细包好的书。她侧对着许威,正仰头看站牌上的夜班车时刻表,雨丝沾湿了她额角的碎发,贴在白皙的皮肤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书脊,一下,又一下,透出某种克制的焦虑。
许威认出了她。
社区图书馆的管理员。他周末偶尔会去那里,不是为了借书,只是需要换个环境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建筑期刊。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采光最好,她总坐在服务台后面,有时整理书籍,有时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有次复印机卡纸,她蹲在那里摆弄了半天,许威路过时顺手帮她取出了卡住的那叠纸。
“谢谢。”她抬起头,眼睛很亮。
“不客气。”许威记得自己当时只说了这三个字。
此刻,公交车来了。
是一辆老旧的电动公交车,车身上褪色的广告宣传着某个早已过期的购物节。前挡风玻璃的雨刷有气无力地摆动,在玻璃上划出两道扇形的清晰区域。司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无精打采的眼睛。
许威跟在女人身后上车。车厢空旷得有些诡异——只有最后排坐着个穿环卫工制服的老人,头靠着车窗,似乎睡着了。投币箱发出“哐当”两声脆响,许威选了中间靠窗的位置,女人则在他斜后方的座位坐下,将那叠书小心地放在身旁。
车门关闭,公交车缓缓启动。
雨水在车窗上蜿蜒而下,将窗外的街景扭曲成流动的色彩。便利店、关了门的奶茶店、24小时自助银行……这些熟悉的景象在夜色中后退。许威靠着冰凉的玻璃,闭上眼睛。颈椎的酸痛和胃部隐约的饥饿感交织在一起,提醒着他这一天是如何度过的。
“那个……”
许威睁开眼,透过后视镜看到女人似乎想和司机说什么,但司机只是盯着前方,毫无反应。
她抿了抿嘴,重新坐好,手指收紧,抓住了怀里的书。
许威重新闭上眼睛。他想起明天还要交一份修改后的平面图,想起房东发来的催租短信,想起母亲上周电话里小心翼翼的询问“有没有认识合适的女孩子”。生活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而他只是网上某个不起眼的节点,被无形的力拉扯着,维持着某种摇摇欲坠的平衡。
公交车驶上了环城高架。
窗外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路旁稀疏的路灯在雨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许威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朋友圈里有人在晒夜宵,有人在抱怨工作,有人在转发励志语录。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视线落在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然后,他看到了雾。
起初只是贴着车窗的一缕,灰白色,稀薄得像呵出的气。但下一秒,雾气就从车窗缝隙渗了进来,丝丝缕缕,在车厢里弥漫开。那不是雨雾——没有水汽的湿润感,反而带着某种干燥的、类似灰尘的气息。
许威坐直了身体。
后排的老人依然在睡。司机依然目视前方。斜后方的女人却忽然屏住了呼吸——许威从车窗倒影里看到她睁大了眼睛,瞳孔中映出越来越浓的灰白。
“师傅?”许威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突兀,“这雾——”
话音未落。
雾气猛然翻涌,像有生命般扑向整辆车。窗外的路灯、高架护栏、远处楼房的轮廓,一切都在瞬间被吞噬。车厢里的灯闪烁了两下,熄灭了。黑暗笼罩下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那灰白的雾在翻腾。
许威感到手腕一烫。
剧烈的灼痛,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烙在他的皮肤上。他本能地想抽手,身体却动弹不得。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以及某种低频的嗡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又像是某种巨大机械运转的噪音。
他用尽力气转过头。
最后的一瞥里,他看到斜后座的女人也正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要说些什么。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许威是被颠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第一感觉是冷。不是雨夜的阴冷,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带着铁锈和灰尘气味的寒意。他躺在哪里?不是公交车的座椅,而是某种硬质的、不平整的表面。
他坐起身,眩晕感袭来。
四周是昏暗的,但不是全黑。某种惨白的光从上方洒下,勉强照亮了周围的环境——他还在公交车里,但又不是那辆公交车。
座椅破旧不堪,人造革表面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车窗玻璃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几扇窗户完全碎了,只留下黑漆漆的洞口。地板上散落着碎玻璃、废纸和干涸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菌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味。
最重要的是,车窗外不再是雨夜的城市。
而是废墟。
许威挣扎着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踉跄着走到一扇完好的车窗前,抹去玻璃上的灰尘,向外望去。
公交车停在一座城市的街道中央。但这座城市是死的。两侧的建筑大多坍塌,露出钢筋水泥的骨架。路面开裂,缝隙里长出枯黄的杂草。生锈的汽车残骸横在路边,有些已经烧得只剩框架。天空是铅灰色的,不见日月,只有一层均匀的、令人压抑的灰白光晕笼罩着一切。远处,几栋尚未完全倒塌的高楼像巨大的墓碑,沉默地刺向天空。
“这是……什么地方?”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抖。
许威转身。是那个图书馆管理员。她已经站了起来,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叠书,塑料布上沾满了灰尘。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正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我不知道。”许威说,声音有些沙哑。他抬起左手,手腕内侧多了一道浅浅的灰色痕迹,像是一道疤,又像是某种烙印,隐约构成一个扭曲的符号。“你手腕上有吗?”
女人抬起右手,撩开袖口。同样的灰色痕迹,印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这是什么?”她低声问。
“不知道。”许威重复道,走到车厢前部。司机座位是空的,方向盘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他看向后排,那个环卫工老人也不见了。
整辆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还有一个。
“咳……咳咳……”
微弱的咳嗽声从车厢最后方传来。许威和女人对视一眼,小心地走过去。在最后一排座椅下方,蜷缩着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正惊恐地看着他们。
“你们……你们是谁?”年轻人声音发颤,“这是哪?我刚才还在送外卖……”
“我们也不知道。”许威说,“你也是从公交车上来的?”
“公交车?不,我骑电瓶车,下雨天路滑,我好像……好像摔倒了,然后就在这了……”年轻人语无伦次,挣扎着爬起来。他的外卖箱掉在一旁,里面的餐盒洒了一地,但食物早已腐烂发黑,爬满了蛆虫。“这怎么回事?这什么地方?!”
“冷静点。”许威按住他的肩膀,感觉到对方在剧烈发抖。“先搞清楚状况。你手腕上有没有痕迹?”
年轻人慌忙撸起袖子。左腕上,同样的灰色烙印。
“这他妈是什么?!”他尖叫起来。
“闭嘴。”
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说话的是那个女人。她已经走到了车门边,正在试着推门。“门锁死了。窗户也打不开。”她转过头,看向许威和年轻人,“与其尖叫,不如想办法弄清楚我们在哪,以及怎么离开。”
许威有些意外。在图书馆里,她看起来温温和和,说话轻声细语。但此刻,她的背挺得很直,眼神锐利得像刀。
“我叫张瑶瑶。”她说,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又补充了一句,“社区图书馆管理员。”
“许威。建筑设计公司的。”许威简单地说,然后看向年轻人。
“李……李锐,送外卖的。”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勉强镇定下来。
“检查一下车里。”许威说,“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或者……线索。”
三人分头行动。车厢不大,但光线昏暗,很多角落都看不清。许威检查了驾驶座,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张瑶瑶蹲在地上,用手机照亮座椅下方——手机没有信号,但手电筒还能用。李锐则在那些垃圾里翻找,一边找一边低声咒骂。
“许威。”张瑶瑶忽然说。
许威走过去。她正用纸巾擦拭地板上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那里用某种深色的液体——也许是血——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车门方向。箭头旁边有几个模糊的字:
“逃出城”
“有人来过。”张瑶瑶低声说,“或者说,有人在这里待过。”
许威心里一沉。他起身,走到车窗边,再次望向外面死寂的城市。逃出城?逃到哪里去?为什么逃?
就在这时,那道灼痛感再次从手腕传来。
三个人同时闷哼一声,捂住手腕。灰色烙印在皮肤下微微发光,然后,一个冰冷、机械、没有任何情感起伏的声音直接在他们的脑海中响起:
【欢迎来到间隙】
【当前区域:废弃之城】
【任务目标:在12小时内抵达“安全屋”】
【任务规则:】
【1. 安全屋位于城市西侧教堂地下】
【2. 城市中游荡着“雾影”,请尽量避免接触】
【3. 倒计时结束后未抵达安全屋者,将被“雾”吞噬】
【4. 允许合作,允许竞争,允许杀戮】
【倒计时:11:59:47】
声音消失了。
手腕的灼痛感逐渐褪去,但烙印依然清晰。许威抬起左手,看到那灰色符号旁边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发光的数字,正是倒计时。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李锐的声音在发抖,“什么间隙?什么雾影?安全屋?他妈的在拍电影吗?!”
“不是电影。”张瑶瑶盯着手腕,声音很轻,“你们听到了吗?‘被雾吞噬’。我们上车的时候,外面就是雾。”
许威想起那阵诡异的灰雾,想起昏迷前手腕的灼痛。这一切都不是幻觉。他们被带到了某个地方,某个……游戏?陷阱?还是别的什么?
“11小时58分。”许威看着倒计时,“不管这是什么,我们得在时限内赶到教堂。”
“可教堂在哪?!”李锐几乎要哭出来,“这地方这么大,我们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
“有地图。”张瑶瑶忽然说。她走到车厢中段,从地上捡起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一张城市旅游地图,边缘已经烧焦,但中心区域还算完整。她展开地图,借着手机光亮,手指划过那些模糊的街道名。“我们现在应该在这里……老城区的公交枢纽。教堂在西边,直线距离大概五公里,但路况不明。”
“五公里……”李锐脸色发白,“走路要一个多小时,但我们不知道路上有什么。那个声音说……雾影?”
话音未落,车外传来一声低吼。
像是野兽,但又不完全像,夹杂着某种湿漉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许威猛地扭头看向窗外——街道对面的废墟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一种人形的轮廓,但四肢着地,动作扭曲。它全身笼罩在薄薄的灰雾中,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两点猩红的光,像是眼睛。它在废墟间爬行,时不时停下来,用某种方式“嗅探”空气。
雾影。
那东西转向公交车的方向,停顿了两秒。然后,它以惊人的速度冲了过来。
“蹲下!”许威低吼,一把将张瑶瑶拉低。李锐也连滚爬爬地缩到座椅下面。
雾影撞在公交车外壁上,发出沉重的闷响。整辆车都在摇晃。透过破碎的车窗,许威看到一只覆盖着灰白色角质层的手爪扒在窗框上,指甲又长又黑,刮擦着金属,发出刺耳的声音。
那两点红光透过车窗,在昏暗的车厢里扫视。
许威屏住呼吸。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能闻到张瑶瑶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杂着灰尘和铁锈的气息。李锐在座椅下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雾影在窗外停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似乎失去了兴趣,缓缓退开,重新消失在街道对面的阴影里。
三人谁也没动。又过了两三分钟,许威才慢慢直起身。
“它走了。”他哑声说。
张瑶瑶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冷静。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地图,拍了拍灰。“我们不能待在这里。那些东西……可能会再回来。”
“可外面都是那些怪物!”李锐哭丧着脸。
“待在车里就是等死。”许威说,走到车门边,尝试着推了推。门依然锁死。“得从窗户出去。小心玻璃。”
他选了靠近驾驶座的一扇破窗,小心地清理掉边缘的碎玻璃,然后探身出去。外面空气冰冷,带着浓重的腐朽气味。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
许威先跳了下去,落地时踩到一个空易拉罐,发出“哐当”一声响。他僵在原地,警惕地环顾四周。没有动静。
他转身,朝车里的两人招手。
张瑶瑶抱着那叠书,动作利落地翻出车窗。李锐犹豫了一下,也哆哆嗦嗦地爬了出来,落地时差点摔倒。
三人站在废墟般的街道上。铅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远处是坍塌的楼宇和生锈的车辆残骸。风卷起地上的纸屑和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座城市死了,但某种东西还活着——那些在阴影里游荡的雾影。
“往西。”张瑶瑶展开地图,辨认了一下方向,“先沿着这条主路走,第三个路口左转,应该能避开那片完全坍塌的区域。”
“你怎么知道?”李锐问。
“我是图书馆管理员。”张瑶瑶看了他一眼,“看地图是基本技能。”
许威接过地图,快速扫了一眼。张瑶瑶的判断没错,那条路相对开阔,两侧建筑虽然破败,但至少没有完全堵死道路。“走。保持安静,注意阴影。”
他们开始移动。
脚步踩在碎石和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许威走在最前面,张瑶瑶在中间,李锐殿后,但时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街道两侧的店铺招牌大多掉落,只剩下锈蚀的支架。一家便利店的橱窗完全碎了,里面货架倒塌,商品散落一地,早已腐烂变质。ATM机被撬开,里面空空如也。
这座城市像是经历了一场灾难,然后又荒废了很多年。
“看那里。”张瑶瑶忽然低声说,指向街角。
那是一具骸骨。
靠在墙边,穿着破烂的衣服,已经彻底白骨化。骷髅的手里还抓着一个背包,背包布料风化严重,但隐约能看到上面的标志——一个登山品牌的logo。
“是……死人……”李锐的声音在抖。
许威走过去,蹲下身。骷髅旁的地面上,用某种深色颜料写着几个字,已经斑驳不清:
“雾来了”
“雾来了?”张瑶瑶重复道,眉头紧锁。
许威打开那个背包。里面有一些腐烂的食品包装,一个生锈的水壶,还有一本笔记本。他取出笔记本,小心地翻开。纸张发黄发脆,很多页黏在一起。能辨认的部分,是一些潦草的字迹:
“第几天了?记不清了……”
“食物快没了,水也是。那些东西晚上活动得更频繁……”
“教堂是陷阱吗?我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线索……”
“手腕上的印记在发热,它要来了……”
“雾来了,它们来了……”
字迹越来越凌乱,最后几页几乎全是狂乱的涂画。许威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极大的字写着:
“不要相信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勉强可辨:
“安全屋在地下,但地下有东西”
许威合上笔记本,看向张瑶瑶。她也正看着他,眼神凝重。
“看来不止我们。”她轻声说。
“而且他们失败了。”许威站起身,将笔记本塞进背包,背在自己肩上。“走吧。时间不多了。”
倒计时显示:11:23:18。
他们还有不到十二小时。
而这座城市,和那些在阴影里游荡的东西,显然不打算让他们轻易离开。
许威望向街道尽头。铅灰色的天空下,废墟向远方延伸,直到视野尽头。在那片死寂之中,西边的某处,有一座教堂。
安全屋。
那里是生路,还是另一个陷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往前走。
手腕上的烙印微微发热,倒计时的数字在无声跳动。
像心跳。
像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