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沉了下来,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把宿舍楼的影子拉得老长。风卷着墙根的枯叶打旋儿,哗啦哗啦蹭着地面,听得人心里发躁。陈星雨依旧靠在那面冰冷的墙上,工装裤的口袋被那一小团纸硌得硬硬的,她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把它掏了出来。
指尖被晚风冻得发僵,展开那些被折得方方正正的邮件时,纸角被风一吹,猛地往上翘,差点直接飞出去。她赶紧用拇指死死按住,另一只手胡乱扒开糊在脸上的卷发,低头盯着那些字。
“无需参加高考统招批次”“破格录取”“一本线即录”“专业任选”……
一行行诱人的条件砸进眼里,换作别的高三生,估计早就激动得跳起来了,可陈星雨只觉得脑仁突突地疼,跟当初刷题刷到凌晨三点时的疲惫感一模一样。
她不是不心动,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不用挤千军万马的独木桥,不用每天熬到眼睛发酸,不用担惊受怕怕发挥失常,轻轻松松就能踏进别人拼尽全力都摸不到的名校大门——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可她心里那股倔劲儿,就是过不去。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被保送”“被特招”,不是靠着一段热搜发言换来的捷径,她想要的,是自己一笔一画刷出来的成绩,是一场完完整整的高考,是靠真本事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
风又大了些,吹得纸页哗哗乱响。
陈星雨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她还在奶茶店的后台偷偷刷题,周舟在旁边给她放风,林小满偷偷塞给她半杯珍珠奶茶;想起竞赛那天她烧到迷糊,却死死攥着笔不肯放下;想起无数个夜晚,她对着错题本哭完又擦干眼泪继续写。
她熬的那些夜,掉的那些头发,拼的那些命,不是为了一句“破格录取”。
而是为了堂堂正正站在考场上,对自己说一句:我尽力了。
盯着“破格引才”那四个字看了短短三秒,陈星雨没再犹豫,抬手就撕。
不是磨磨蹭蹭地撕,是干脆利落地从中间一分为二,再对折,再对折,动作快得像是怕自己下一秒就心软反悔。纸片在她掌心被捏成紧紧的一团,硬邦邦的,像她此刻的心思。
她抬眼扫了一眼旁边的分类垃圾桶,蓝白的壳子,上面“可回收物”的字样清清楚楚。
她走过去,随手掀开盖子,把纸团丢了进去。
纸团轻轻落下去,撞在桶壁上弹了一下,滚到最底下,再也看不见。
她没再多看一眼,转身就走,脚步稳得没有半分迟疑。
教学楼的灯已经全亮了,高三那一层亮得晃眼,像被人点满了星星,每一扇窗后面,都是和她一样在拼命的人。她穿过安静的中庭,路过行政楼的拐角,公告栏上那张“特殊人才对接专场”的通知还贴在那儿,A4纸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像是在等着她赴约。
可她脚步连停都没停,视线淡淡扫过去,跟看食堂今天吃什么一样平常,心里半点波澜都没起。
什么招生组,什么特招通道,什么名校橄榄枝,从她撕掉那些邮件开始,就跟她没关系了。
八班的教室门虚掩着,里面还没什么人,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只有靠窗的位置摊着几本没收拾的课本和练习册。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把书包往桌角一放,伸手拉开夹层,掏出那本被翻得卷边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有一套崭新的物理冲刺模拟卷。
封面上“冲刺985”的大字特别显眼,底下还有一行印上去的鸡汤:你离名校,只差一次坚持。
陈星雨撇撇嘴,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屁话,差的是无数次坚持。
她拧开笔帽,“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翻开卷子,第一道就是最磨人的电磁感应综合题,电路图密密麻麻绕得人眼花,换作平时,她可能还会烦躁地抓抓头发,可今天,她异常平静。
盯着题干看了两秒,她提笔就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公式:Q=I²Rt。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特别清楚,窗外的风渐渐小了,连树叶都不再乱晃,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她和眼前的题目。
头顶的日光灯管轻轻嗡了一声,白光洒在桌面上,照得纸面发白。右耳那颗小小的金属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微弱的光,很快又淡了下去,像她此刻不张扬却无比坚定的心。
四十分钟一晃而过,她放下笔,轻轻合上卷子,抬眼瞄了一下手腕上的电子表:20:18。
晚自习还没结束,走廊远处传来隔壁班收作业的吵闹声,有人拖着长腔大喊:“最后一个没交的赶紧啊!要扣分了!”
陈星雨嘴角轻轻抽了一下,把笔塞回笔袋,顺手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个被赵铁军没收过三次的电子木鱼。黑色的小塑料壳,按一下就蹦出“功德+1”的绿字,当初她把这玩意儿挂在桌边,还被老主任当众点名批评,说她不务正业。
她指尖轻轻一按。
“叮——”
功德+1。
她没笑出声,但紧绷了整整一晚上的眼角,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把木鱼塞回口袋,拉好书包拉链,她起身准备离开,可走到门口,又忽然顿住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看了一眼黑板上残留的数学例题,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讲台,看了一眼周舟始终空着的座位。
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可这一次,她不再慌了。
她转身走回车棚,夜色里,自己那辆蓝色小龟电动车安安静静停在第三排,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没拔。她走过去,却没有开锁,只是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车座。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晒了一天的暖烘烘的味道,还有远处隐约的笑声。
陈星雨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又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回去。
她重新推开八班的门,打开桌上的小台灯,暖光立刻铺满桌面。她翻出那本写满笔记的错题本,第73页里,还夹着一张早就干了的奶茶店小票,背面是她当初急急忙忙画的解题草图。
她拿起笔,在旁边空白的地方,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下一行字:
真正的捷径,是走完该走的路。
写完,她轻轻合上本子,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
20:57。
夜还很长,题还很多,高考还没到来。
但她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不投机,不取巧,不退缩,不放弃。
热搜是别人的,特招是别人的,捷径也是别人的。
她只要她的高考,她的努力,她的问心无愧。
窗外的风彻底静了,路灯的光温柔地落在她的发顶。
那个曾经翻墙逃课的刺头,那个晕倒在考场的倔小孩,那个被全网捧上高光的普通人,此刻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眼里没有迷茫,没有浮躁,只有一片稳稳的坚定。
她不做被特招的天才,她要做迎战高考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