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将两道瘦长的影子拖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路边开始出现稀拉的田埂和歪斜的篱笆,人烟渐密,偶尔有扛着农具的农人投来麻木或审视的一瞥。
韩雪儿下意识攥紧弟弟的手,指尖冰凉。她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记住,以后你叫林二,叫我小雪。别问为什么,照做。”
韩林儿抬起稚气的脸庞,眉头困惑地拧起:“为什么呀,姐——”
话音未落,韩雪儿已屈指敲在他额上,“叩”的一声脆响。她眼神严厉,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惊惶:“刚说完,不能叫姐姐!”
韩林儿吃痛,委屈地摸着额头:“知道了,小雪。”
看着弟弟这副模样,韩雪儿心头一酸,语气却依旧强硬:“现在什么光景?元军到处搜捕我们,你想被他们抓去吗?”她顿住,咬紧下唇。
“抓去”二字吓得韩林儿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问。
越往前走,人烟越密,低矮的土坯房连成一片,形成个不大的镇子。镇口歪斜的木牌坊字迹模糊。踏入石板路,混杂着牲畜粪便和腐败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韩林儿的肚子“咕噜”一声,在寂静的街口格外清晰。
他扯着韩雪儿的衣袖,带着哭腔:“小雪,我饿。”
韩雪儿抿紧唇,目光扫过街道。当铺黑底金字的招牌映入眼帘时,她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化为决绝。她拉着弟弟走到高耸的柜台前,踮脚取下束发的簪子。那簪子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昏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死当活当?”当铺老板耷拉着眼皮。
“死当。”韩雪儿声音轻却坚定。
几枚碎银和一小串铜钱从窗口推出。韩雪儿默默收起,攥紧手心,那冰凉触感刺得她发疼。这是以前生辰时,父王赏下的……
她猛地甩头,拉起弟弟快步离开。
有了钱,第一件事是填饱肚子。姐弟俩在街角面摊要了两碗素面。面刚上桌,邻桌两个行商的闲聊如冰针扎进韩雪儿耳中:
“听说了没?元军疯了似的在找一对姐弟,快把中原翻过来了!”
“你这消息迟了!找的是白莲明王韩山童的子女,年纪都不大。”
瘦客人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不光元军,江湖上各门各派也在暗中寻访。这天下,要乱了。”
一直沉默煮面的老板忽然插嘴:“挟王子以令群雄呗!自古如此。现在就看谁有本事先得手了。”
韩林儿正埋头吸着面条,似乎没听见。
韩雪儿却彻底僵住。握着竹筷的手指捏得发白,碗里升腾的热气驱不散心底涌上的寒意。她慢慢转头,目光掠过谈兴正浓的客人,落在弟弟狼吞虎咽的侧脸上。
凑近韩林儿,她从牙缝里挤出气音:“听到没有?都在找我们。一步都不能错,记住了?”
韩林儿后知后觉地抬头,看见姐姐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恐惧,小小身子发起抖来:“小雪……我害怕……怎么坏人这么多……”
韩雪儿心头一紧,在桌下用力握了握他冰凉的手。
夜幕降临,姐弟俩在镇外荒僻处找到一座废弃山神庙。庙宇破败,神像蒙尘,夜风从破洞呼呼灌入。
韩林儿又累又怕,蜷缩在干草堆里很快睡去,睡梦中还不时抽噎。
破庙死寂,只剩风声和弟弟均匀的呼吸。韩雪儿抱膝坐在冰冷石板上,白日强撑的坚强寸寸碎裂。孤寂和恐惧如潮水涌来,将她紧紧包裹。
她把脸埋进膝间,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清隽身影。
司楚哥哥……
晏司楚。
父王的外甥,她的表哥,除父王和弟弟外最亲近的人。
记忆如洪水汹涌。
他手把手教她写字,温热的指尖带着薄茧,让她脸颊发烫。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下“白莲净土,明王出世”,呼吸拂过耳畔:“雪儿,字要稳,心更要稳。”
她调皮爬树摘花差点摔下,是他如风般掠至,稳稳接住她。梅瓣如雪飘落,他皱眉责备,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关切:“雪儿,太危险了。”她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墨香和松木味,心跳如鼓。
无数黄昏,他巡视完庄园坐在石阶上,夕阳给侧脸镀上金光。她趴在窗台偷看,一看就是好久。有时他突然抬头,捕捉到她的目光,她便像受惊小鹿般缩回头,心如撞鹿。
那些平常瞬间,此刻回想,每个细节都带着朦胧情愫,像初春柳絮轻搔心尖。那是森严宫规下,属于她自己的、带着甜味的秘密。
司楚哥哥,你在哪里?你知道我们在这里吗?你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我们?
想到如今境地,父王牺牲的噩耗再次撞上心头,白日听闻的追捕如悬顶利剑。巨大悲痛和绝望瞬间将她淹没。泪水夺眶而出,大颗滚落,浸湿粗糙布料。
她死死咬唇,不敢发出声音,怕惊醒弟弟。肩膀因压抑的哭泣剧烈颤抖。父王不在了……这一路她不敢哭,不敢软弱,把所有恐惧悲伤压在心底,直到这无人看见的深夜才敢崩溃片刻。
“父王……”她在心里无声呐喊,眼泪流得更凶。
不知哭了多久,精疲力竭的她抵不住困意,靠着冰冷墙壁昏沉睡去。
梦中,她回到明王宫。温暖烛光下,父王穿着常服坐在书案后,眉宇间虽有疲惫,目光却温和有力。他把她抱在膝头,惹她咯咯直笑。他握着弟弟小手,教认旗帜上的字:“林儿你看,这是‘韩’,是我们的姓氏,也是未来天下的姓氏!”
场景骤变。
冲天火光,震耳喊杀。父王戎装被鲜血染透,将她和小林儿护在身后。箭矢破空,刀光剑影映亮他决然面容。他回头深深看他们一眼,目光灼热如焰,满是不舍,更是如山托付。
“雪儿!”他的声音穿透厮杀,“保护好林儿!他是希望……是我们最后的希望!活下去……”
“父王——!”
韩雪儿猛地惊醒,心脏狂跳,额上全是冷汗。破庙外天色蒙蒙亮,灰白光线从门窗缝隙透入。
她急促喘息,梦里的血色和父王最后的眼神犹在眼前。她急忙转头,韩林儿还在熟睡,小脸上泪痕未干。
还好,弟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