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铁头撞钟犹未足,胸口碎石更离谱。
阿斗周岁又三月,新野城里无完土。
话说上回说到,刘阿斗一头撞向白马寺千年铜钟,撞出个脑门印子,又一巴掌拍上去,留下个巴掌印,从此白马寺多了两件镇寺之宝。老方丈对着这两个印子念了三天经,总算把受惊的灵魂念回了窍。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又过去了三个月。
刘阿斗,一岁零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新野城的老百姓总结出三条生存法则:一、听见笑声赶紧躲;二、看见圆影赶紧跑;三、万一躲不掉跑不了,就闭上眼睛装死,据说这样能减少九成伤害。
为啥?
因为这位小祖宗,三个月来又干了不少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个月前,他把张飞的丈八蛇矛抢过来,掰弯了又掰直,掰直了又掰弯,来回掰了八回,最后还给张飞的时候,那蛇矛跟面条似的,软塌塌晃来晃去。张飞欲哭无泪,从此改使擀面杖。
二十天前,他把关羽的青龙偃月刀拿去砍柴,一刀下去,柴没断,刀断了。关羽面不改色,只是丹凤眼抽了三天。后来刘阿斗赔了他一把新刀——用路边捡的铁矿石,徒手捏成的。那把刀重八十三斤,比原来重一斤,关羽试了试,说:“好刀。”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让刘阿斗碰他的兵器。
十天前,他把诸葛亮的羽扇拿过去扇风,一扇,诸葛亮飞出去了。不是夸张,是真飞出去了,连人带椅子飞出去三丈远,挂在墙上,下不来。诸葛亮挂在墙上,还保持着摇扇子的姿势,风度翩翩,只是脸有点绿。从那以后,诸葛亮见着刘阿斗就收扇子,收得比谁都快。
五天前,他把赵云的亮银枪拿去掏耳朵,掏完还给赵云,说:“子龙叔叔,你这枪不够软,掏着耳朵疼。”赵云接过枪一看,枪头没了。找了半天,在刘阿斗耳朵眼里找到了——枪头卡里头了。刘阿斗一使劲,噗,枪头飞出来,把对面墙打了个窟窿。赵云看看枪头,再看看墙,默默把枪收起来,从此改用木棍。
三天前,他把刘备的佩剑拿去削苹果。削完苹果,剑没了——磨没了,就剩个剑柄。刘备看着那个剑柄,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我儿,以后你想吃苹果,爹给你削。”
这一天,刘阿斗正在院子里溜达,忽然看见墙角堆着几块大石头。
那是上次拆墙剩下的料,每块少说二百斤,摞在一起,跟个小山似的。
刘阿斗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上次说胸口碎大石,一直没试过呢。”
他自言自语着,走到那堆石头前,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块。
石头冰凉粗糙,棱角分明。
刘阿斗点点头:“这块不错。”
他躺下来,把那块石头搬起来,放在自己胸口上。
二百斤的石头,压在一个一岁娃娃的胸口上,那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可刘阿斗躺得挺舒服,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石头躺得更稳当。
“谁来帮个忙?”他喊了一嗓子。
没人应。
丫鬟们早就躲得远远的了。自从上次有个丫鬟被他叫去帮忙拿东西,结果被飞来的砖头砸中脑门之后,全府的丫鬟都达成了共识:小公子喊人的时候,装作没听见。
刘阿斗又喊了一声:“没人吗?那我喊爹了?”
这一嗓子管用了。刘备连滚带爬从屋里冲出来:“我儿!怎么了?怎么了?”
然后他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儿子,和儿子胸口上那块二百斤的大石头。
刘备的两条腿开始打颤。
“我儿……你……你这是……”
刘阿斗眨眨眼:“爹,你来得正好。帮个忙,拿个锤子来,往这石头上砸。”
刘备差点坐地上:“砸?砸什么?”
刘阿斗理所当然道:“胸口碎大石啊!我看街上有卖艺的这么干过,挺好看的。”
刘备颤声道:“那……那是人家练过的,你才一岁……”
刘阿斗打断他:“爹,我半岁就能举石狮子,一岁能撞铜钟,砸个石头怎么了?”
刘备竟无言以对。
这时,张飞大咧咧走过来:“大哥,大侄子干啥呢?”
刘备指了指。
张飞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哟!胸口碎大石!这个好玩!大侄子,三叔帮你砸!”
刘备想拦,张飞已经抄起一把大铁锤。那铁锤是平时打铁用的,少说五十斤重。
“大侄子,准备好了没?”
刘阿斗点点头:“好了!”
张飞抡起铁锤,照着那块大石头,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巨响!
石头应声而碎,碎成七八块,哗啦啦落了一地。
刘阿斗躺在地上,胸口上还压着几块碎石。他伸手把碎石扒拉开,坐起来,拍了拍胸口。
“还行,有点痒。”他说。
张飞哈哈大笑:“好!大侄子厉害!再来一块?”
刘阿斗点点头:“再来一块!这回要两块一起!”
他站起来,把地上的碎石踢开,又从石头堆里搬出两块大石头,每块少说二百斤,摞在一起,往胸口上一放,又躺下了。
“三叔,砸!”
张飞又抡起铁锤,这回用了八成力。
砰!!!
两块石头同时碎裂,碎石飞溅,把旁边的墙打得噼里啪啦响。
刘阿斗坐起来,拍拍胸口,这回连“有点痒”都没说,直接道:“三叔,再来,三块!”
张飞眼睛更亮了:“好嘞!”
三块石头摞起来,六百斤,压在刘阿斗胸口上。
张飞这回用了十成力。
砰!!!
三块石头碎成渣,刘阿斗的胸口连个红印都没有。
他坐起来,拍拍胸口,忽然皱了皱眉。
“三叔,你刚才那锤,砸偏了,砸我胸口上了。”
张飞愣了愣,低头看看手里的锤,再看看刘阿斗的胸口,挠挠头:“是吗?俺没觉着啊。”
刘阿斗点点头:“砸了一下,有点感觉。”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斤的铁锤,十成力,砸偏了,直接砸在胸口上——就“有点感觉”?
这胸口是什么做的?
这时,诸葛亮摇着羽扇走过来,围着刘阿斗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最后问了一句:“小公子,您这胸口,平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刘阿斗想了想:“没有啊。就是有时候睡觉压着有点闷。”
诸葛亮点点头,又问:“那刚才被锤砸的那一下,是什么感觉?”
刘阿斗认真回忆了一下:“就像……就像有人用手指头戳了我一下。”
全场寂静。
五十斤的铁锤,十成力,等于用手指头戳一下。
张飞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锤,忽然觉得自己这锤白打了那么多年铁。
关羽捋须道:“此子铜头铁额,如今又加上一副钢筋铁骨,将来上了战场,谁能伤他?”
赵云默默想了想自己那杆断成两截的亮银枪,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刘备又喜又忧,喜的是儿子这么厉害,将来肯定能成大事;忧的是照这么下去,家里的墙、院子里的地、门口的石头狮子,一样也保不住。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刘皇叔!刘皇叔!救命啊!”
一个老头跌跌撞撞跑进来,一进门就跪下了。
刘备一看,是城里开豆腐坊的王老汉。
“王老丈,怎么了?”
王老汉哭诉道:“皇叔,大事不好!城东来了个卖艺的,说是会胸口碎大石,在街口摆摊,结果一锤下去,自己把自己砸吐血了!现在躺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眼看就不行了!围观的人都说是他功夫不到家,可老汉我看他那样子,分明是被人坑了!”
刘备皱眉:“被人坑了?”
王老汉点头:“他那石头有问题!老汉我开豆腐坊,磨了几十年豆腐,对石头多少懂点。那石头看着跟普通石头一样,其实里头有裂缝,一锤下去必碎,但碎的时候会往外崩,崩得人胸口疼。他自己不知道,被坑了!”
刘阿斗在一旁听着,忽然插嘴:“那石头在哪?”
王老汉愣了愣,看看这个一岁多的娃娃,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刘备道:“王老丈,这是我儿,但问无妨。”
王老汉只好道:“还在街口,那卖艺的躺着,石头在旁边。”
刘阿斗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刘备一拍大腿:“坏了!又来了!”
众人赶紧追出去。
等他们赶到街口,就看见刘阿斗已经站在那个卖艺的跟前了。
卖艺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嘴角带血,胸口一片淤青,看着确实快不行了。
旁边围了一圈人,议论纷纷。
“这人也是,功夫不到家就敢出来卖艺。”
“可不是嘛,胸口碎大石是那么好练的?”
“我看他是想钱想疯了。”
刘阿斗蹲下来,看了看那汉子的胸口,又看了看旁边那块石头。
石头看着普普通通,灰不溜秋,跟普通石头没啥两样。
刘阿斗伸手敲了敲,侧耳听了听,忽然笑了。
“这石头,确实有问题。”他说。
围观的人一愣,看着这个一岁多的娃娃,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刘阿斗指着石头说:“这石头看着硬,其实里头全是裂缝。一锤下去,石头会碎,但碎的时候,那些裂缝会突然合拢,把里头的空气挤出来,冲在胸口上。所以这人不是被石头砸伤的,是被空气崩伤的。”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空气还能崩伤人?
刘阿斗也不解释,站起来,对那汉子说:“你别怕,我帮你治治。”
他伸出小手,往那汉子胸口上一按。
那汉子惨叫一声:“啊!”
刘阿斗没松手,继续按着。
那汉子的惨叫声渐渐小了,脸色也慢慢恢复正常,胸口的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眨眼的功夫,那汉子一骨碌爬起来,摸摸胸口,又摸摸脸,一脸不敢相信:“我……我好了?”
刘阿斗点点头:“好了。你胸口的淤血被我揉散了,内伤也被我捋平了。以后卖艺小心点,先看看石头有没有问题。”
那汉子扑通跪下了:“小恩公!您是大恩人!小人没齿难忘!”
刘阿斗摆摆手:“行了行了,起来吧。对了,你这石头哪来的?”
汉子道:“是……是小人花五文钱在城西石匠铺买的。那石匠说这是上好的青石,最适合表演胸口碎大石。”
刘阿斗点点头,转身对赶来的刘备说:
“爹,那个石匠坑人,得管管。”
刘备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管,管,马上管。”
他让人去城西把那个石匠抓来,一查,果然是个惯犯,专门卖这种有裂缝的石头给卖艺人,害了不少人。刘备当场判他二十大板,赔偿所有受害的卖艺人,外加在城门口示众三天。
处理完这些事,刘备一回头,发现儿子又不见了。
“我儿呢?”他问。
张飞指了指远处:“好像在那边,跟那几个卖艺人说话。”
刘备走过去一看,就看见刘阿斗正站在几个卖艺人中间,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小公子!您看看我这把式,怎么才能练得更好?”
“小公子!您看看我这胸口,怎么才能练得跟你一样硬?”
“小公子!您收不收徒弟?”
刘阿斗被围得水泄不通,却一脸淡定。他指指这个,点点那个,随口点评:
“你这个翻跟头,翻得太慢,得加点力。”
“你这个吞剑,剑不够长,换把长的。”
“你这个吐火,火不够旺,加点油。”
几个卖艺人听得连连点头,如获至宝。
最后,一个卖艺的壮着胆子问:“小公子,您能不能给我们露一手?”
刘阿斗眨眨眼:“露什么?”
那卖艺的道:“胸口碎大石!您刚才治人的时候,我们听说了,您自己就能碎,而且一点事没有。能不能让我们开开眼?”
刘阿斗想了想,点点头:“行吧。”
他走到街心,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一堵墙上。
那墙是人家院墙,青砖砌的,少说三丈长,一人多高,看着挺结实。
刘阿斗走过去,伸手推了推墙。
墙纹丝不动。
他点点头,转过身,背对着墙,往后一靠——
轰隆!!!
那堵墙应声而倒,碎成一地砖头。
刘阿斗从废墟里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对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卖艺人说:“这叫‘背靠墙倒’,比胸口碎大石简单,你们也能练。”
卖艺人们看看那堆废墟,又看看刘阿斗那若无其事的样子,齐齐咽了口唾沫。
其中一个颤声道:“小公子,这……这我们可练不了……”
刘阿斗歪着脑袋:“为啥?不就是往后一靠吗?”
另一个颤声道:“我们往后一靠,墙没事,我们有事。”
刘阿斗想了想,点点头:“也是,你们骨头软。”
这时,墙的主人冲出来了,一看自家的墙没了,当场就要发飙。等他看清是刘阿斗,脸上的怒气立刻变成了笑容:“哎呀,是小公子啊!没事没事,这墙早该拆了!小公子帮老汉拆墙,老汉感激不尽!”
刘阿斗眨眨眼:“真的?”
那老汉连连点头:“真的真的!小公子要不要再拆那边那堵?那边那堵也早该拆了!”
刘阿斗摇摇头:“今天不拆了,改天吧。”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那几个卖艺人说:“对了,你们要是真想练胸口碎大石,可以来找我。我帮你们找石头,保证没有裂缝的那种。”
卖艺人们连连点头,心里却在想:找您找石头?我们还想多活几年。
回到府里,天已经快黑了。
刘阿斗一进门,就看见诸葛亮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个小本本,正在写着什么。
“军师,写啥呢?”
诸葛亮抬起头,微笑道:“亮在记录小公子今日的壮举。”
刘阿斗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那小本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某月某日,小公子胸口碎大石,三块叠加,六百斤,无恙。
同日,小公子铁锤砸胸,自称“有点感觉”。
同日,小公子手按伤者,淤青立消,内伤痊愈。
同日,小公子背靠院墙,墙倒,人无恙。
结论:小公子全身皆硬,无懈可击。
刘阿斗看了半天,问了一句:“军师,你写这个干啥?”
诸葛亮认真道:“亮在编写一本《避斗宝典》,将来送给天下人,教大家如何在小公子发威的时候保住性命。”
刘阿斗眨眨眼:“有用吗?”
诸葛亮想了想,诚实道:“目前看来,用处不大。因为小公子发威的时候,根本来不及躲。”
刘阿斗笑了。
嘿嘿。
这一笑,诸葛亮的小本本飞出去三丈远,墨汁洒了一地,毛笔断成两截。
诸葛亮看着满地狼藉,叹了口气,弯腰去捡。
刘阿斗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啊军师,我下次笑的时候提前说一声。”
诸葛亮捡起小本本,拍拍上面的土,苦笑道:“小公子,您要是能控制,那就不叫笑了。”
这时,刘备走过来,看着儿子,欲言又止。
刘阿斗问:“爹,咋了?”
刘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儿,爹想问你一件事。”
“爹你问。”
“你这身本事,到底是从哪来的?”
刘阿斗歪着脑袋想了想:“不知道,生下来就有。”
刘备又问:“那你以后打算怎么用这身本事?”
刘阿斗眨眨眼,理所当然道:“帮爹打天下啊。把曹贼灭了,把孙权揍了,让爹当皇帝。”
刘备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好儿子,好儿子……”他喃喃道。
刘阿斗看他这样,有点奇怪:“爹,你哭啥?这不是应该的吗?”
刘备擦擦眼泪:“爹是高兴,高兴。”
刘阿斗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爹,我饿了,吃饭吧。”
刘备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虽然这孩子天天拆家,天天惹祸,天天让全城的人提心吊胆,但说到底,是他刘备的儿子,是他刘备的骄傲。
“军师,”他对诸葛亮道,“你说我儿将来,能当个好皇帝吗?”
诸葛亮摇着羽扇,悠悠道:“主公,小公子若能一直保持这份赤子之心,将来必是千古明君。”
刘备点点头,又问:“那他现在这样天天拆家,什么时候是个头?”
诸葛亮想了想,认真道:“主公,亮觉得,等他把该拆的都拆完了,自然就不拆了。”
刘备沉默了。
他看着满院子的断壁残垣,看看那口裂了三回的井,看看那两扇歪歪扭扭的门,看看门口那两个被摸得小了一圈的石狮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该拆的都拆完?
这新野城,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而此时,屋里的刘阿斗正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的菜肴,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刚才那几个卖艺人说,胸口碎大石是卖艺的绝活,一般人练一辈子也练不成。我好像没练就会了,这是为啥?”
他想了想,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抓起一只鸡,往嘴里一塞,嘎嘣嘎嘣嚼了起来。
管他呢,反正会了就是会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正是:
胸口碎石惊四座,背靠墙倒更无过。
阿斗不知身是宝,只当寻常一乐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