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吕庄主中毒不轻，费原正在助他驱毒，辨机大师和白九奇守在外面。

看着山林中越来越浓的雾气，辨机大师沉声说道：“这迷雾里藏着杀机，鹊山群魔不会就此停手，很快就会再次来袭……”

原已疏散离开的村民，又有许多人跑回庄来，他们遭遇了灰衣人的阻拦，已有村民遭了毒手。混乱之中，又有几个人影穿过迷雾，策马疾驰而来，是羿铎和陈中、方规也赶了回来。

进了庄里，羿铎把路上所见说了一遍，陈中也在哇哇地比画，白九奇明白他的意思，敌人要用火药偷袭。

三人又去看望吕公操。有费原在，吕庄主总算没有骨肉腐化而死，但已失去意识，全身尽是红色脓斑，五官渗血。哑仆陈中只一眼望去，眼泪便夺眶而出。

“不怕、不怕，我总有办法救他的。”费原安慰他们，却不让人靠近，怕被毒汁染到。

从房中出来，众人商量如何御敌。

“细柳庄四周无险可依，围墙一冲即破，何况敌人还有火器炸药……这仗难打得很。”羿铎说道。

“老师，两位师叔，可有什么御敌的奇能神术？”方规问道，

费原笑着摇摇头，“奇能神术所以为奇，就是因为不能用于常人，更不能用于战阵，此为上天之道，否则，历史早不是如此了。那些邪幻之术，又不是我等所为。”

“那么，不如带着百姓撤离，先避开敌人。说出去不好听，可总比村民被屠戮要好……”

“行军打仗，没什么好听不好听的！”羿铎颇为决断，“最好现在就带着村民离庄，到山上先藏匿起来！”

“只是吕师兄现在动不得……”白九奇说道，

“那就让百姓先走，我们留下来保护吕庄主！”羿铎说道。

眼下别无良策，众人就去疏导村民向山上撤离。

村民们依着导引四下疏散。可没过多久，却又都跑了回来。

“那林子里！那林子中邪了！”

百姓们个个惊恐不已，羿铎和陈中进到林中查看，稍一探索，就发现了极为诡异之处。

浓雾之中，这片看去并无异常的树林，空间却被改变了！

两棵大树之间，眼睛看着只有两丈之遥，可向前走了几十步，也到不了对面的树前，羿铎和陈中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回头一望，却还是在原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向面前的雾气用力投出，那石头在空中飞出一条弧线，落地之后，却还在眼前！

惊骇之下，两人转头回撤，却又能顺利从林中出来，走回到了细柳庄的墙下。

费原等人也来查看，除了庄门前通向山外的道路，四周的山林皆是如此。

白九奇道出了这里的玄机：“这是鹊山会妖人的邪幻之术，此术必是依着拓朴之学，以某种方法改变了林中的空间，或收缩或变换，我虽不知其详，但这邪术以外力扭转天地自然，绝无可能持久，时间一到，必会自然消退。”

羿铎想了一下，问道：“白先生可知晓，对于外面来的人，这邪阵是否同样有效？”

“不管从任何方向进了这片林地，应都是同样。只是这阵怪就怪在只在向前走时有效，回头走却没有阻碍。”

“妖人是要用这迷阵困住山庄，防止我们逃散。然而这样一来，敌军来犯也只剩下一条通路，反倒比四面围上来好对付一些！”羿铎说道。

如今退路已无，只好与敌硬拼。

回到庄中，羿铎带着村民在道路上挖了条深沟，又砍倒几棵粗大树干横置路中，防止敌人马队冲击，由自己和陈中守在庄门之前，作为第一道防线。村民见这少年平日里呆呆傻傻，此时却变得机警干练、安排得井井有条，无不感到惊诧。

陈中找来些刀剑弓矢，又选出十数名年壮有力的村民，把兵器发给他们，防守正门。而辨机大师和方规带着百姓藏在墙后，手持锄头棍棒，作为支援。

羿铎心知，等下恶战一起，只能靠自己和陈中来保护众人，责任重大、不容有失。于是又找辨机大师要了一颗赤炎土朱的晶石含在口中，防止万一脑疾发作，关键时刻出了岔子。

尚未准备停当，庄外就响起了杂乱的马蹄声。一队灰衣人马从浓雾中闪出，向细柳山庄扑来。

“迎敌——”羿铎高喊一声，带着陈中和村民抄起兵器，守在庄门前。

马蹄声逼近，烟尘之中，一名灰衣头目扬声喝道：“村里人等听了，速速出庄投降，可免一死！”

话音来没来得及落下，陈中已搭弓引弦，发出的箭矢破空而出，射穿了那头目咽喉。

羿铎看了，不禁心中一惊，这哑仆陈中的射术竟如此狠辣娴熟。

灰衣人冲杀上来，羿铎横刀在手，迎在最前，与敌厮杀在了一起，陈中在后边连引弓弦，射完了箭矢，又抽刀杀入敌群。身后村民见羿、陈二人如此勇武，也有了勇气，冲出庄来助战。那股灰衣人没想到遇到如此顽强的抵抗，退出了阵仗。

敌军后退，羿铎惊奇地问向陈中：“陈大哥，你究竟是何人，怎会如此精于阵战？”

陈中却只是一笑，摆了摆手。

羿铎让大家休息，准备再战。果然，没过多久，灰衣人又重新出现在了庄外。只是这次，来犯之敌人数更多，阵中多出了许多身穿绛红色软甲的番子，缇骑也到了。

敌阵之中，缇骑的带队头目向灰衣人首领说道：“九爷，对付这些叛贼，也无须再让弟兄们上去送命了，火铳和炸药我已经带来了……”

看到敌阵中冲出一队火铳手，羿铎高呼一声，带着众人后撤。才跑到庄门前，身后已响起了一排枪声，庄门木屑飞溅，村民倒下了一片，随即又是几排枪弹射来，烟尘之中，大门连着两边的围墙轰然倒塌。

“俯下身子！”羿铎高喊，带着大家藏在坍塌的围墙后边。

呼啸而至的枪弹不断射来，他俯身望去，看到呛人的枪火中，对面的灰衣人头领正在马上观察着战场形势。这场景似曾相识，极为熟悉，忽然间，他眼睛一亮，看到敌阵之后竟有一堆木桶，正是运来的火药。他抓过墙边长弓，又叫身旁村民找来油布，缠绕在箭矢上点燃。

趁着火铳枪发射的间隙，羿铎站起身来，拉弓搭箭，瞄准火药桶，将一支火箭射了出去，然而火药桶放置之处太远，这一箭竟没射中。

“射杀那个弓箭手！”

对面的灰衣人头领察觉不妙，大喝一声。前面的火铳手调转枪口，向着羿铎的方向瞄准，陈中急引弓连射，掩护羿铎。

轰的一声，枪声再起，羿铎却不惧怕，又搭上一支火箭射了出去，那支箭带着火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尖啸声未尽，箭身已径直扎入敌阵后边的火药桶中，随即一声轰然巨响，冲天的爆炸掀起的气浪中，对面敌阵中残肢飞散，惨叫连天。

硝烟散尽，细柳山庄前的路上塞满了焦煳的尸体，羿铎持弓屹立，喘息未定。陈中大喝一声，带着百姓们冲了过去，杀向残留的敌军。

敌骑退去，众人清点伤亡，村民伤亡不少，却比预想得好。

羿铎又跑去后院，众人也皆无恙。费原仍是笑眯眯地说：“少将军果然打得好，老夫放心得很，没看错人。”他泰然自若、丝毫不慌，说完又去照看吕庄主了。

敌骑没再进攻。羿铎索性就带着庄中百姓休息，其间又去试了一下周围树林中的迷阵，还是如方才那样无法穿越。

又过了些许时间，对面的敌阵中忽然躁动起来，似乎又来了新的强援。

敌军再来，然而他们却并不冲杀，而在排好队形后，从阵中推搡出一群俘虏，远远望去，那几人浑身泥泞，发髻散乱，显然是一番搏斗后被擒来的。

羿铎仔细一看，不禁心中大震，宛如晴天霹雳一般。

被推到阵前的，除了几个横山弟子，竟然还有吕清遥、白灵溪、徐荫瑛三人。

惊急之下，他竟不知所措，焦急中回头望去，身后的辨机大师，同样也是满面慌急。

“马上放下兵器，出来投降，否则就砍了这些人的头！”

敌阵中传来喊话声，一名灰衣杀手叫了两遍，见庄中没有反映，狂喝一声，一刀挥出，斩下一名横山弟子的头颅。尖叫声随之而起，却是吕清遥和白灵溪的声音。

陈中不等那杀手再次挥刀，疾发一箭，射在了他的前胸。

或许是因为惊乱，羿铎脑中开始剧痛，陈中在旁边摆手示意，让他也发箭杀敌，羿铎的手腕却不自禁地颤抖起来，几乎无法举弓。灰衣人的身影实在太过熟悉，密林中的混战、小山村中的火光、铁青色的城……在这本不应该的时刻，一幅幅的画面在眼前剧烈地翻滚，呼之欲出，却又好像有个瓶塞，紧紧把它们堵在了记忆的沙漏中。

“你们射杀那几个看守，我过去救人！”

俯身过来的辨机大师说完，正要冲出去，却看到羿铎脸色前所未有的苍白，额上满是汗珠，“我……我……”他虚弱而又痛苦地呢喃，满眼无助地望着辨机大师……

灰衣人首领薛九已嗅出了对手的慌乱，他狂笑一声，抓住一个被俘之人的后颈，高声叫道：“再不投降，死的就是这个！”

被他抓着的人头发披散在面庞上，正是吕清遥！

“放开她！”

吼声响起，俘虏群中的徐荫瑛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气力，挣脱了身后的看守，向薛九猛扑过去。

寒光闪过，薛九一刀挥出，徐荫瑛伸在前边的右臂竟被砍了下来。

惨叫声中，薛九更显疯狂，他抓着吕清遥的头发，向前一拖，把还在滴血的刀锋贴在她的面庞上，

“不投降，这个女人就要死！”

他手臂一划，在吕清遥满是泥污的脸颊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血口。

吕清遥狂乱挣扎，惊叫中几要昏死……

“放开她！”又是同样的一声怒吼，却来自对面的废墟中。

羿铎已长身而起，手握长弓，立在了庄前的空地中。

薛九一把拉过吕清遥，用她挡在身前，又将刀锋架在她的脖颈上，刀刃锋利，立时割出一条血痕。

羿铎凝住心神，紧盯对面，计算着薛九的喉头和吕清遥的前额之间的距离。

距离太远，至少百步之上！

距离又太近，那杀手的咽喉藏在吕清遥的面庞之后，间隙只在毫厘之间！

但这一箭只能射中，因为只有一箭的机会。

羿铎用皮肤感受着风向，同时又用尽全力，对抗着脑海中一团暴风般上下翻腾的黑雾，那团黑雾中裹挟着过往的记忆，正要冲破桎梏的瓶颈，它卷着千万根银针，在脑中横冲乱刺，疼痛得无法言表。

羿铎的心神却在这一刻超脱了身体，天地之间，除了对面的两个人，已再无他物。

他搭箭引弓，心神守一，眼睛中只剩下薛九上下翻滚的喉结。

在吕清遥的尖叫中，这一箭带着尖啸声，如一道闪电，破空而出！

随后，他两眼一黑，吐出一大口黑色血块，身体向后倒去，而与此同时，脑中的桎梏如同一只玻璃沙漏，啪的一声碎裂了。

羿铎的心阵已破。

02

幻境中，羿铎分不清自己的生死。他满身轻快，遨游在清朗的天穹之中。风儿吹送着他，云儿托举着他，俯身向下望去，山河十分壮美，黑褐色的原野平整广袤，上面有蜿蜒的河流在反射着阳光，如同银线一般。再向前，是连绵不绝的青色山峦，山巅之上还残留着白色积雪，再细看，山峦间有一条连绵的砖青色长墙，自西而东，直通沧海，延绵不绝。

耳边有声音响起：“看，你就是从这里一路走来。”

他却一笑，指了指更北边的青绿色高原，那高原上有座大城，铁青色的城墙被阳光照映着，城墙上有黑红间色的军旗飞扬，“你不知道吧，那就是我的家。”

再往前飞翔，在城中央的巍峨殿堂前，他看到母亲正在向着天边眺望，母亲的面庞十分清晰，脸上还带着盈盈笑意，正等着他回家。他情急之下，来回盘旋，却怎么也降不下来……

母亲急了，在下面叫着“羿铎！阿铎！你快下来……”

羿铎心中急切，再一看，下面的人却已经变成了吕清遥，正在呼叫着他的名字……

羿铎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吕清遥的面庞，还有她的呼叫声。

旁边还有辨机大师等人，眼中满是担忧。

“这是哪儿？我在哪儿？”羿铎喉间发出虚弱的声音。

“莫不是脑疾复发了？”辨机大师心中一紧，握住了羿铎的手掌。

羿铎喘息了一阵，又望向他们，断断续续地说道：

“大师，吕姑娘，你们没受伤吧……”

03

大宁城里，戚夫人从假寐中惊起，她顾不及穿上鞋履，几步跑出门外，向着院中张望。

后边的侍女追了过来，上前扶住她，“夫人，你又做梦了。”

空落落的院子，只有几只鸟儿在树上寂寞地鸣叫。戚夫人四下顾望，又失神呆立，终究还是露出满面的失落，“这梦，和真的一样……”

无奈的叹息声中，她满眼落寞，走回了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