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的时候最吵。
今天不一样。
玄圭躺在案上，殿外的光一点点漫进来。天没亮透，殿里点着烛。门缝挤进来的风推着火苗，一晃，一晃。
臣子们跪了一地。黑压压的。像乌鸦。
可这些乌鸦不叫。
玄圭觉得怪。往常他们吵得很。有人嗓门大，有人嗓门小，有人说着说着就哭，额头磕在地上，砰砰砰，磕得它浑身发颤。
今天没人说话。
没人哭。没人磕头。连偷偷换腿的都没有。
前排那个老臣，胡子白了，跪那一动不动。膝盖下头的砖上，洇出一小片汗渍。深色的，慢慢晕开。他不换腿。就那么跪着。
玄圭记得上个月他也是这么跪，不到一刻钟就开始扭。左腿换右腿，右腿换右腿，把砖都蹭亮了。有一回往前一栽，差点摔个狗啃泥。
今天他纹丝不动。
玄圭有点慌。它往旁边看，另一个臣子，年轻的，额头抵在砖上。抵得太久，抬起来的时候，砖上留下一块湿印子。不是汗，是泪。他哭了。不出声。眼泪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砖上。
这不对。太不对了。
玄圭想抬头看看纣王。它抬不了头。它只是一块玄圭，躺在案上，躺在纣王手边。它只能感觉。
纣王的手搁在案上。离它不远。
今天那只手没敲它。
笃，笃，笃。那个让它安稳的声音，今天没响。
手指就那么搁着。一动不动。像死了。
殿里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静得能听见有人在憋气。有人在发抖，抖得极轻，袍子底下膝盖轻轻颤，牙关咬得咯吱响。
就是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玄圭不知道有多久，它不会数时间，只知道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在案角堆了一小摊——有人开口了。
“王上。”
声音从后排传来。哑的，像嗓子眼堵着东西。
纣王的手动了一下。小指抬起来，又落下。
没人应声。
那人往前挪了几步，膝盖蹭着砖，蹭得哧哧响。“王上，臣……臣有本奏。”
玄圭听出来了。是那个年轻臣子，刚才额头抵砖上哭的那个。他的声音还在抖，可话是一字一字蹦出来的：
“臣请王上诛杀……诛杀崇侯虎。”
这话像块石头，砰一声砸进死水里。
殿里活了。
“臣附议！”
“崇侯虎祸国殃民！”
“王上！崇侯虎擅权误国，天怒人怨！”
声音涌过来，一波接一波。有人嗓门大，有人嗓门小，有人说着说着又哭起来，额头磕在地上，砰砰砰，砰砰砰。
这回玄圭没嫌他们吵。它听着这些声音，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松开了些。
它想看纣王的反应。
纣王的手动了。
手指抬起来，落下，敲在玄圭身上。笃。笃。笃。
那声音和往常不一样。往常的笃笃笃，不快不慢，一下是一下。今天这声音慢。太慢了。慢得像有什么东西拖住了那手指，抬不起来，落不下去。
笃——笃——笃——
每一下都隔很久。每一下都像敲在棉花上。闷闷的，没力气。
殿里的声音低下去。臣子们你看我，我看你，又都低下头。
那年轻臣子还跪在最前面，额头抵在砖上，抵得比刚才更低。他的后背在抖，袍子上的纹路一颤一颤的。旁边有个老臣伸手想扶他，手伸到半空，又缩回去了。
纣王的手不敲了。
就那么搁着。搁在玄圭旁边。玄圭挨着那只手，手心滚烫。烫得像揣着一块刚出炉的炭。汗从指缝渗出来，流到丝帛上，洇开一大片。
那只手没按在玄圭身上。就搁那儿，像忘了该放哪。
殿里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那年轻臣子的眼泪砸在砖上。啪。啪。啪。和刚才纣王敲玄圭的声音一样慢，一样闷。
纣王开口了。
“退下。”
就这两个字。声音不重。甚至有点轻。可玄圭觉着这声音比任何一次都重。重得像块石头，压在殿里每个人身上。
臣子们起身。袍子摩擦，窸窸窣窣。膝盖咔咔响，有人站不起来，旁边的人扶了一把。脚步往外挪，很慢，很轻。
那年轻臣子最后一个站起来。他的膝盖跪麻了，站起来晃了两晃，差点摔倒。他没让人扶。自己站稳了，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殿上。站了很久。门口值守的卫士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挪开。
然后他迈出去。门关上。光线暗下来。
殿里只剩下纣王和玄圭。
可玄圭觉着还有一个人没走。那个年轻臣子好像还站在门口，背对着这边，一动不动。
纣王的手终于按到玄圭身上。
手心滚烫。烫得像火。汗从指缝溢出来，比刚才更多，流到丝帛上，把丝帛洇得透湿。玄圭挨着那温度，觉着那烫要烫进自己骨头里去。
它忽然明白了点什么。今天这场朝会不一样。今天跪着的人不一样。今天敲它的这只手不一样。
可到底是哪儿不一样，它说不上来。它只是一块玄圭。它只能感觉。
它感觉那手心烫得厉害。烫得像要把什么东西烧掉。烫得像在发抖。
玄圭想：王上在怕什么？
这念头刚冒出来，它自己先吓了一跳。王上怎么会怕？王上是王上。王上什么也不怕。
可是那手心的汗。那发抖的指尖。那半天不开口、开口只说了两个字的声音。
玄圭不敢再想。
殿外起风了。风从门缝钻进来，推着烛火，一晃，一晃。烛泪堆得更高了，堆成一小摊。白花花的，像谁哭过。
纣王的手还按在玄圭身上。不敲，不动，就那么按着。
玄圭挨着那滚烫的手心，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些臣子跪着的时候，有一个人始终没说话。那人跪在最前面，离王上最近。他一直低着头，玄圭看不清他的脸。
可他没说话。
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别人哭的时候他没哭，别人磕头的时候他没磕，别人喊“臣附议”的时候他没喊。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刻的像。只有一次，他抬起手，把额头上的汗抹掉了。就那一下。手又垂下去。
玄圭想起那人的背影。瘦瘦的。脊背挺得笔直。跪了很久很久，那脊背还是直的，一下都没弯过。
他是谁？
玄圭不知道。它只能看见纣王手边这一小块地方。它看不见那些人的脸，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可它记住了那个背影。那脊背挺得笔直的样子，让它心里发慌。
纣王的手还按着它。手心滚烫。可玄圭觉着那烫在慢慢凉下去。不是一下子凉，是一点一点凉。像火灭了，剩下灰烬。灰烬也冷了。
殿里的蜡烛又烧短了一截。光暗下去。暗下去。
玄圭看不见殿里还有什么。只看见案上那一摊烛泪，白花花的，堆在那儿。
它忽然觉得那烛泪像谁的脸。一张哭过的脸。眼泪淌下来，淌了一脸，干了，就成这样子。
谁的脸？
它想不起来。
门缝里又钻进一股风。烛火晃了两晃，灭了。
黑暗里，玄圭听见纣王吸了一口气。很轻。很长。像要把整个殿里的东西都吸进去。然后慢慢吐出来。
那只手还按在它身上。还是滚烫的。
可玄圭觉着，那只手的主人，此刻不在这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