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又开始了。
臣子们跪着。说着。哭着。磕着头。
纣王的手搁在案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玄圭。
笃。
笃。
笃。
今天敲得慢。比平时都慢。慢得玄圭觉得每一下之间隔了好久。久得它以为下一下不会来了。
但下一下还是来了。
笃。
殿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发抖。说粮食。说兵马。说东边什么人的事。玄圭听不太懂。只知道那些词从发抖的嘴里说出来,像是一块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纣王的手停了。
停在那里。悬在玄圭上方。没落下来。
玄圭等着。
那只手忽然攥成拳头。指节发白。骨节凸出来。攥得紧,紧得发抖。抖了几下,又松开。
手指重新落下来,敲在玄圭身上。
笃。笃。笃。
这回快了些。重了些。每一下都敲得玄圭浑身一震。但它喜欢这力道。喜欢这节奏。喜欢这手还在这里,还敲着它。
殿门开了。
有人进来。脚步急促。跪着的臣子们往两边让,窸窸窣窣的声音。
“王——”
只喊出一个字,就停了。
玄圭感到那手又攥成了拳头。这回没松开。拳头按在案上,按得案面微微下陷。按得玄圭身子一歪,挨着了扳指。
扳指没动。
它一直没动。从那天起,它就再也没动过。
玄圭不知道它还会不会走。它只知道它躺在那儿,褐色的那一圈对着自己,一声不吭。
拳头还在抖。
抖得厉害。案上的竹简跟着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爬。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殿里没人说话。
玄圭挨着扳指。感到它也绷紧了。它们俩一起挨着那只拳头。挨着那发抖的力道。挨着那攥紧的指节里渗出来的汗。
汗滴下来。落在玄圭身上。一滴。两滴。
扳指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但玄圭察觉到了。它们挨在一起,挨得那么紧,它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它想转头看扳指。可它转不了。它只是一块圭。黑的。长的。躺着的。它只能感觉到扳指在自己旁边,一点一点地,又往自己这边靠了靠。
殿里开始有人说话了。
不是刚才那个发抖的声音。是另一个。更老些。更稳些。说的还是那些事。粮食。兵马。东边。但那些词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是石头,像是刀子。一刀一刀的。
纣王的手松开了。
拳头慢慢展开。指节一根一根松开。手心里全是汗,湿漉漉的,在光底下亮着。
那只手抬起来。抹了一把脸。又放下来。
重新敲在玄圭身上。
笃。
这回只敲了一下。就停了。
“说完了?”纣王问。
声音不大。但殿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也停了。
刚才那个老些的声音说:“说完了。”
“那就退下。”
“王——”
“退下。”
窸窸窣窣的声音。臣子们站起来。往后退。膝盖跪得久了,走路不利索,有人绊了一下,被人扶住。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殿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又关了。
没人了。
殿里空了。
纣王还坐在那儿。手还搁在案上。指头还挨着玄圭。
但他没敲。
就那么挨着。不动。
玄圭等着。扳指也等着。它们不知道在等什么。但它们等着。
过了很久。不知道多久。光从高窗下来,慢慢移动,从案角移到案中,从案中移到案边。
纣王忽然说:“你们都走了。”
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玄圭愣了一下。都走了?谁走了?
然后它明白了。他说的是那些臣子。那些跪着说话磕头的人。他们走了。
“走得快。”纣王又说。
他低头看着案上的东西。玄圭。扳指。还有别的什么。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扳指拿起来。
扳指被拿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顿。
玄圭看见了。扳指在发抖。很轻。轻得如果不是它们挨了那么久,根本不会察觉。
纣王把扳指放在手心里。就那么托着。看着。
“它沾过我的血。”他说。
玄圭不知道这话是对谁说的。殿里没有别人。只有它。还有他手里的扳指。
“洗不掉了。”他说。
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扳指放回来。放回玄圭旁边。放的时候,手指在扳指上摸了摸。就那么一摸。很短。
然后他站起来。
走出去。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
远了。
没了。
殿里又安静了。
玄圭挨着扳指。扳指挨着玄圭。它们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光还在移动。慢慢从案边移到案下。从案下移到地上。然后没了。
天暗了。
后来亮了。
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不知道过了多久。
臣子们又来了。又跪了。又说了。又哭了。又磕头了。
纣王的手又搁在案上了。又敲了。又停了。又攥成拳头了。又松开了。
每天都是这样。
但玄圭发现了一件事。
纣王敲它的时候,越来越慢了。
不是那种慢。是另一种慢。每一下之间隔得越来越久。久得它以为下一下不会来了。但下一下还是来了。
只是来得越来越慢。
扳指也发现了。它没说话。但玄圭知道它发现了。因为它们挨在一起。挨得那么紧。它们能感觉到彼此在想什么。
有一天,纣王没来。
朝会照常。臣子们跪着,说着,哭着,磕着头。但案前没人。那双手不在。
玄圭第一次发现,没有那双手敲它,它难受。
不是疼。是另一种感觉。空空的。像那人拇指上那一圈白印子。
太阳晒出来的。
扳指往它这边靠了靠。挨得更紧了。
后来纣王又来了。手又搁在案上了。又敲了。
笃。
这回只敲了一下。就停了。
然后他把手伸过来。把扳指拿起来。看着。
扳指在他手心里,一动不动。
“你俩还在。”他说。
玄圭不知道这话是对谁说的。但它的身子忽然热了一下。像被什么烫着了似的。
纣王把扳指放回来。放回它旁边。放的时候,手指在它们俩身上都摸了摸。就那么一摸。很短。
然后他站起来。
走出去。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玄圭看见了。那眼里有东西。它看不懂是什么。但它看见了。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没了。
殿里又安静了。
扳指忽然说:“他瘦了。”
玄圭一愣。它没想到扳指会说话。从那天起,扳指就没说过话。它以为扳指再也不会说话了。
“瘦了。”扳指又说。
玄圭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它只知道那双手敲它的时候,力道轻了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轻了。像是不敢用力似的。
“他的手也瘦了。”扳指说。
玄圭想了想。好像是的。那双手搁在案上的时候,骨节比以前更凸了。手背上青筋更明显了。
“他吃得少。”扳指说。“以前他吃得多的。现在不吃了。”
玄圭不知道它怎么知道这些。扳指戴在那人拇指上。它什么都知道。
“他晚上不睡。”扳指说。“就坐着。看着外面。一看一整夜。”
玄圭不知道该说什么。
扳指也不说了。
它们挨在一起。挨得很紧。光从高窗下来,照在它们身上。照在扳指褐色的那一圈上。那圈褐色不那么暗了。像是洗过似的。
但洗不掉的。
它们都知道洗不掉。
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又停了。
很安静。
很长很长的安静。
后来有一天,朝会又开始了。
臣子们跪着。说着。哭着。磕着头。
但案前没人。
那双手一直没来。
玄圭等着。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光从高窗下来,慢慢移动,从案角移到案中,从案中移到案边,从案边移到地上。
然后没了。
天暗了。
那双手还是没来。
扳指往它这边靠了靠。挨得更紧了。
玄圭没说话。
但它知道,扳指也在等。它们都在等。
等什么?
等那双手来敲它。
还是等那双手再也不来?
它不知道。
但它等着。
因为它们不走。
它们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