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拉开广播站二楼的铁门,昨夜拉下的闸刀还卡在断电位置。我伸手合上,灯亮了,控制台上的日历翻到了新的一天。走廊尽头的播出表刚更新过,我的名字下面多了一栏临时备注:联动红旗厂,招工+产品推广。
没坐下就先从帆布包里抽出两页纸。一页是赵厂长让车间送来的招工启事草稿,字写得歪斜,内容是“因生产需要,细纱车间急招女工若干”,连人数都没写全;另一页是仓库拿来的灯芯绒布料清单,参数列得密密麻麻,什么“经向密度320根/10cm”——谁听广播能记住这个?
我扯过一张新稿纸,红笔圈出几个点:“缺工37人”“多为夜班替补”“布料耐磨适合学生装”。这些不是数据,是话头。前世做民生新闻时就知道,人不关心数字,只关心这事跟自己有没有关系。
招工不能叫“招工”,得叫《找寻属于你的那台纺车》。我在标题下划线,接着写:“你可能不知道,红旗厂每台细纱机每天要转一万两千圈。它等的不只是棉线,还有一个能把线接得又快又稳的人。”
写到这儿停了下,把“又快又稳”改成“手巧心细”,更软一点,也更像人话。
产品那段更得绕开术语。灯芯绒不是“斜纹组织织物”,是“踩过泥巴地也不会起球的裤子料子”。我把宣传语重搭了一遍:“这不是老厂压箱底的存货,是今年改了工艺的新款。摸上去有筋骨,穿三年还能传给弟弟上学穿。”
中午前带着改好的两份文案去了厂长办公室。赵国强正低头看报表,抬头见我进来,摘了眼镜:“这么快?”
我把稿纸递过去:“先念一段?”
他点头,我就照着读了招工那部分。念完他没说话,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听着不像招工广告。”他说。
“本来就不该像。”我抽回稿子,“现在人都怕进厂,觉得一进去就是十年二十年。可要是告诉她们,这是一份能让手变巧、腰包变鼓、说话也有分量的工作呢?”
他哼了一声,嘴角动了动:“你还真敢写‘说话有分量’。”
“工人本来就有分量。”我翻开笔记本,“上周三个听众打电话来问招工细节,有人专门记下播出时间想再听一遍。这不是我吹的,是记录本在这里。”
他接过本子看了会儿,翻到背面,发现我还列了个小计划:第一期播后三天内收集反馈,整理成简报交给他;若有效果,后续可做系列,比如“车间一日”“老师傅口述史”。
“你是想把广播站变成咱们厂的嘴?”他问。
“是让厂里的声音,被人听见。”我说,“你们有事要讲,我有地方可说。各取所需,不浪费。”
他沉默片刻,提起笔在方案末尾签了字,批了两行字:“可试行。派两名联络员配合信息更新,厂区允许张贴节目预告。”
下午回广播站,方姐让人捎了话,原定八点四十五的时段调到了九点零五,说是上级临时插了条通知。我算了下时间,正好省去开头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坐在录音间,耳机戴好,磁带倒回起点。这次没用太多情绪,语气平实,像聊天。录到产品部分时,特意加了一句:“如果你正愁给孩子扯裤子料子,不妨听听这段。结实耐穿,价格公道,关键是——它出自一群天天跟棉花打交道的女人手里。”
剪掉两处重复形容,重录过渡句:“这一次,声音回到它出发的地方。”
检查三遍时长,正合适。
把带子放进标着“今日播出”的塑料盒,封面上写下标题与时间。交给值班员时顺口问了句:“明早收听数据什么时候出?”
“老规矩,九点前贴公告栏。”他答。
我点点头,走出控制室,在走廊停下看了眼墙上的播出表。名字旁边印着“明日待反馈”四个小字,墨迹未干。窗外天色渐暗,家属区陆续亮起灯,有户人家的收音机正放着旧歌,音量不大,但听得清旋律。我转身下楼,帆布包里装着空白稿纸,准备明天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