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整理好《她们说,想换个活法》的提纲,准备收进帆布包,这时,走廊传来邮局三轮车刹车的声音,接着是麻袋落地的闷响。
没过几分钟,搬运工敲了下门框:“苏编辑,有你一份加急件,市里来的。”
他递来一个硬壳信封,正面印着“市广播电台”五个红字,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单位地址和电话号码。我签了字,指尖碰到信封边缘,纸张厚实挺括,比我们这儿用的公文纸讲究多了。
拆开时动作没停,抽出里面的邀请函,两页纸,措辞正式:
“鉴于《晚风夜话》栏目在群众中产生广泛影响,反响热烈,特诚邀主创人员入驻市级平台,面向全市范围播出,共同打造新时代基层声音窗口……”
我站在窗边读完两遍,脸上没动声色。窗外广播站的小院里,值班员正往架子上挂新到的听众信,一捆捆用麻绳扎好,像码柴火似的堆在墙角。
脑子里却闪过昨天财务室那番话——
“临时撰稿人拿这么多,不合适。”
这话是小刘说的,可方姐听到了没驳。
现在市级台来了,是不是意味着我要从“临时”变成“正式”?
还是反过来,先给个高帽子戴,再把我收编进体制,稿子得层层审,选题得开会定,连标题都不能自己起?
我想了想,把信折好,翻了个面,又折一次,最后塞进帆布包最里层的夹袋。那里还压着一张银行存根复印件,上周五到账的,一分不少。
外面走廊脚步声渐远,我拎起包走出录音间。路过公告栏时脚步顿了顿,上面贴着社区重播点名单,新增了两个厂区和一所技校。底下有人用铅笔补了一句:“灯芯绒卖断货了。”
我没多看,径直往外走。走到大门口碰见值班的老吴,他抬头看了眼表:“这会儿回家?今天走得早啊。”
“嗯,”我说,“明天还得录一期。”
骑上车出了巷子,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点初秋的干爽。路上经过供销社,门口几个老太太正围着收音机听重播,音量拧到最大,《晚风夜话》四个字飘在空气里。
我放慢速度,没停下来打招呼。她们也没认出我。
拐进家属区前,我把车铃按了两下,清脆的响声惊飞了一只麻雀。楼道口坐着修鞋的老头,见我回来,抬头咧嘴一笑:“今儿又有信送来了,邮递员说下午再来一趟。”
我点点头,抬腿上了楼。
屋里水壶刚烧开,白汽顶着壶盖噗噗响。我倒了杯热水,从柜子里拿出那个横格账本,翻开最新一页,照例记下今天的行程:
“赴广播站,完成提纲整理;收到市台邀请函一封,未回应。”
写完合上本子,顺手把它推进床底。桌上放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我知道那封来自市里的信就在里面。
我盯着包看了几秒,起身去厨房洗菜。锅热油响,葱花爆香,煎了个鸡蛋。吃饭时电视开着,本地新闻正播报文化系统第三季度工作简报,背景画面扫过一处大楼,楼顶三个字一闪而过——
市广播电台。
我夹菜的动作没停。
吃完饭收拾碗筷,擦桌子时瞥见帆布包拉链没完全闭合,露出一角红头文件。我伸手按了按,把它彻底塞进去,然后拉开抽屉,把钥匙、粮票、存折都检查了一遍。
最后坐到桌前,点燃煤油灯,打开本子,在空白页上写下三个词:
平台
自主
代价
写完没多看,合上本子,吹灭灯。
窗外远处,广播声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