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风忽然停了。
那只被踩住的传讯纸页在靴底撕开一角,露出底下模糊的星纹印章,像一张被揭下的假面。没人再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龙允站着没动,脊背挺直,手中玉囊已收进袖中,指尖还残留着证据交接时的温热。
最先开口的是天音阁那位执事。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有些沉,像是踩在自己过去的影子上。到了苏婉清面前,深施一礼,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听得清楚:“先前误信流言,以为少主遭魔修挟持……是我目光短浅,今日当众致歉。”
这话一出,周围几道目光晃了晃。
青云宗长老拄着拐杖,眉头拧得更紧,像是在跟自己的老骨头较劲。半晌,他缓缓抬头,看向龙允:“老夫曾斥你等包藏祸心,勾结邪道,败坏宗门清誉……如今看来,真正蒙蔽心智的,是我辈私欲。”他顿了顿,竟真的一躬到底,“此番错判,老夫认。”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嗡地炸开。
“我玄天剑宗副使在此声明,此前通缉令作废。”那名袖口绣金线的副使站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但话还是说了,“龙允三人非但无罪,反而立下大功。若无他们,这黑幕还不知要遮到几时。”
一个接一个,各大宗门代表陆续上前表态。有人鞠躬,有人陈词,有人只是默默点头。那些曾经冷眼旁观的脸,此刻写满了复杂——有羞愧,有敬佩,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忌惮。
龙允没笑,也没摆谱,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秦昊倒是咧了下嘴,低声嘀咕:“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害我们挨一顿打,还得自己爬上来讲道理。”
苏婉清轻轻扯了他袖子一下,示意别乱说话。但她眼角微扬,绷了几天的神情终于松了些。
这时,青云宗长老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符,递了过来:“龙公子,你本是我宗外门弟子,虽灵根芜杂,但心志坚毅,实乃非常之才。现特聘为内门特聘弟子,享核心资源配给,可入藏经阁第三层——此位不拘出身,唯功绩论。”
旁边天音阁执事也不甘落后:“苏少主既与龙公子同行至此,情谊深厚。我阁愿授客卿长老衔,地位仅次于阁主,享自由出入权与决策旁听权。”
玄天剑宗副使也补了一句:“若有意向,我宗可破例引荐,直接进入剑冢试炼——百年来,唯有三人得此资格。”
三份邀请,三块玉符,在阳光下泛着不同色泽的光。
龙允看着它们,没伸手。
他接过其中一块,拿在手里转了半圈,像是在看摊位上挑剩的糖葫芦。然后他环视一圈,语气平平:“诸位看得起我们,这份情意,我三人记下了。”
众人以为他要答应。
结果他把玉符轻轻放回桌上,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钉子:“但我们这条路,不是谁的门下,而是自己走出的。宗门有宗规,我们有我们的道。”
秦昊立刻接上:“对!我要是进了你们哪个宗,回头打架还得先递申请表?那多憋屈!”
苏婉清没说话,只是站到龙允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十指仍裹着纱布,但姿态坚定。
场面一时安静。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也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惋惜,又像是释然。
就在这时,一个散修模样的年轻人突然跳上石墩,喊道:“三位不愿入宗门,那不如我们推举他们为主,成立新盟!从此不再受旧规矩压榨,如何?”
“对!拥立龙公子为首领!”
“天音少主掌律,秦兄管战!”
“咱们自己定规矩!”
呼声渐起,竟有不少人附和。
龙允抬手,掌心朝下,轻轻一压。
声音落了半截。
他笑了下,笑容有点懒,像刚睡醒的猫:“今天不是为了当什么首领来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清和秦昊,“我们三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最怕再把自己供上神坛。”
他仰头望天,阳光刺得眯了眼:“我们要的,是以后没人再用黑袍遮脸做坏事,也没人再穿道袍吃人血。这世道,得有人一直走下去——我们愿意,做那几个走路的人。”
全场肃然。
风吹过广场,卷起几张残破的告示。一张写着“魔修通缉令”的纸页飘到他脚边,他没捡,也没踩,只是静静地看着它翻了个身,又被风带走。
龙允站在原地,肩背挺直,目光望向前方虚空。
苏婉清立于侧后,纱布未拆,神情平静。
秦昊咧嘴一笑后归于沉静,双拳垂下,伫立不动。
各大宗门代表或退或留,低语渐歇,态度已然转变。
广场中央,三人如三根钉子,扎在真相与未来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