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煤油灯芯烧到尽头,啪地炸了个小火花。我睁开眼,窗外广播声还没停,昨夜重播的《晚风夜话》正念到第三封听众来信,声音断断续续飘进窗缝。
我坐起身,床底拖出账本,在“市台来函,谢而未应”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句:“舞台不在高处,在人心深处。”
纸页有点潮,墨水洇开一点,像滴落的雨点。我没擦,合上本子塞回去,拎起帆布包抖了抖,市台那封硬壳信还在夹层里,角都磨毛了。
洗了把脸,对着搪瓷盆照了照。脸色有点浮肿,眼底发青,但眼神是亮的。昨晚翻来覆去没睡实,脑子里全是那三个词:平台、自主、代价。
吃早饭时我把邀请函摊在桌上,边啃馒头边重读。
“面向全市播出”——听着风光,可“入驻市级平台”后面藏着什么?选题得报批,稿子得送审,连“晚风”这名字能不能留都不一定。
方姐前阵子被财务室的人嘀咕“临时撰稿人拿这么多不合适”,她都能顶住压力保我。
可要是真进了市台,上面一层层领导,谁还听一个女工讲“女人别怕离婚”“日子要自己拿主意”?
我咬下最后一口馒头,把信折好,塞回包里。
骑车出门,风比昨天凉些。路过供销社,收音机照例支在门口,几个老太太围坐着,听得入神。
“……所以说,你不能总看人家脸色过日子。”广播里的声音顿了顿,“你想学裁缝,就去报名,技校又不是只收男的。”
一个老太太突然抬头,模仿着语气说:“日子要自己拿主意。”
旁边人笑起来,孩子接嘴:“我妈现在也这么讲!”
我捏了下车铃,清脆一声,她们没回头。
拐进家属区,修鞋的老头在楼道口支摊子,见我来了,从工具箱底下摸出个铁皮盒:“苏姑娘,我孙女录了一段,非要我转交给你。”
我打开盒盖,里面是盘小录音带,贴着纸条:“舅妈听了,哭了。”
老头咧嘴一笑:“她说你讲得对,离了婚也能活。”
我点点头,把带子放进帆布包,和市台的信搁在一块儿。一个想让我上去,一个拉我留下。
走到二楼,脚步慢下来。
我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期节目播出那天,也是这样拎着包回家,听见路边有人在讨论“那个广播里说话的女的”。
那时只是好奇,现在却是实实在在的声音变了——有人开始照着做,有人敢开口谈,有人录下来放给亲戚听。
这才是《晚风夜话》该在的地方。
不是坐在市台大楼里,对着麦克风念审过三遍的稿子,而是穿行在巷子里,听见谁家吵架,谁家孩子背金句,谁拿着录音带当传家宝似的递过来。
我推开家门,水壶还没烧。
从床底抽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轻轻画了条线,隔开昨日与今日。
然后写下:
“不走。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去市里的苏晚,而是一个始终在这里的《晚风夜话》。”
写完合上本子,扔进帆布包。
我换上外衣,检查了一遍提纲、钢笔、备用电池,推车下楼。
广播声还在响,今天重播的是林晓雅讲穿搭那一期,讲到一半卡了下,又继续。
我跨上车,蹬了两下,风迎面吹来。
前方路口,邮局的三轮车正往广播站方向驶去,后斗堆满麻袋,鼓鼓囊囊,像是装满了整个小城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