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着车拐进广播站后门小巷时,天刚亮透。晨风穿过砖墙缝隙,把帆布包的带子吹得一荡一荡。前轮碾过一块松动的水泥板,车身晃了下,我没停,径直把车靠在录音室外墙根。
门卫老吴正扫地,见我来了,手里的竹扫帚顿了顿,没说话,只朝里屋努了努嘴。我点头算回应,拎包往里走。走廊尽头播音间开着条缝,两个年轻编辑蹲在门口换磁带,压低声音聊着什么。
“听说她真没去?”
“可不是,人家说‘舞台在人心深处’。”
我脚步没停,从他们身后经过。两人立刻闭嘴,一个低头猛拧设备箱螺丝,另一个慌忙站起来让我过去。我点了下头,照常走进资料室。
刚放下包,就听见隔壁播音间传来一阵忙乱。实习生小张举着调频器原地转圈,耳机戴反了都顾不上摘。“早间新闻马上开始了!频率又飘了!”她快哭了。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那台老旧收音机,耳朵贴上去听了几秒,顺手拧了下侧面旋钮。“试音信号偏了零点三赫兹,你刚才动过发射机?”
她瞪大眼:“你怎么一听就知道?”
“听多了。”我把机器递还给她,“下次开播前十分钟先校准,别等到最后一刻。”
她愣愣接过,忽然小声说:“方姐说市台昨天打电话来问你……你还真不去?”
我拉开抽屉找电池:“他们要的是能听话的人。我要的是能说话的地方。”
说完我转身走了,留她在原地站着。走到楼梯口时,听见她对着同事嘀咕:“难怪市台都想抢她。”
中午食堂人多,我端着饭盒挑了个角落坐下。刚咬一口馒头,旁边几桌主持人的谈话声戛然而止。我抬头看了眼,几人立刻低头扒饭,筷子碰碗的声音格外响。
我咽下食物,开口:“你们那个新栏目稿子,问题不在内容,在节奏——太急,听众喘不过气。”
没人接话。
我继续说:“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看一眼。”
三秒钟没人动。然后坐在最边上的男主持猛地站起来,饭盒都没拿:“我现在就去取!”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等等,我那份也拿来!”“还有我的初稿!”
我低头吃饭,没应声。等他们抱着稿子围过来时,我才说:“一个一个来,吃完再说。”
下午编务会开始前,方姐站在会议室门口等我。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我便招手示意进屋。
屋里坐满了人。我刚在后排落座,方姐敲了敲桌子。所有人安静下来。
“有个事宣布。”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从今天起,《晚风夜话》不再归临时撰稿序列,栏目时间固定,资源优先保障。”
底下有人小声鼓掌,更多人只是盯着我看。
“另外,”方姐顿了顿,“节目播出时段调整为晚间八点黄金档,连续五天。”
她把一张新排班表递给我。我接过来,看到自己名字出现在最上方,字体加粗,位置醒目。没有“代拟”“暂定”,只有干净利落的一个名字:苏晚。
散会后我在资料室整理提纲。方姐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我。“你知道吗?这个时段是大家投票选的。”
我抬头:“我不需要特殊待遇。”
“这不是待遇。”她说,“这是认可。”
我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方姐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傍晚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出办公楼时,天边泛起橘红色。路过资料室窗口,看见几个年轻编辑围在一起,其中一人正拿着份复印件低声念着什么。我走近两步,听清了内容——是我上周写的那期《鞋》的提纲手稿。
他们看见我,立刻噤声。我什么也没说,点点头走了。
车轮碾过广播站门前那段坑洼路,颠了一下。我把帆布包夹紧了些,里面装着今天的提纲、备用电池,还有那张新的排班表。风迎面吹来,带着点秋末的凉意。
邮局的三轮车迎面驶过,后斗堆满麻袋,鼓鼓囊囊。司机老李看见我,抬手打了声招呼。我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整座小城的心事,正被一袋袋送往同一个地方。
我捏了下车铃,清脆一声,没回头,继续往前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