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播站出来后,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与迎面驶过的邮局三轮车司机老李打过招呼后,我加快车速,此时天已黑透,风比昨晚更大,吹得帆布包边角啪啪作响。很快,我抵达演播厅外墙根。
值班室老李探出头来:“苏编辑,来了?里头都准备好了。”
“嗯。”我应了一声,拎包往里走。
演播厅门口亮着灯,门虚掩着,里面人影晃动。我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厅内坐满了人。正中央摆着一圈高脚凳,话筒立在中间,灯光打下来,照出一片暖黄。方姐坐在嘉宾席第一位,见我进来,抬手示意我过去。我没坐,只站到主话筒前,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八点整准时开播,”方姐看了看表,“《晚风夜话》开播一周年特别版,现在开始。”
她话音刚落,小张从导播间冲出来,脸色发白,急促说道:“外联线路断了!线上听众进不来——分流器信号没反应!”
我蹲下身,掀开设备箱后盖,手指摸到接口处。插头松了一半,氧化发黑。我抽出备用线,三下两下重接,顺手把主频调回零点五赫兹。“换这条,试试。”
小张手抖着插上。导播间传来一声“通了”。
导播通过内部通讯设备说道:“各位听众朋友,非常抱歉,刚刚外联线路出现了一点小故障,现在已经恢复,感谢大家一直守候在直播间!”随后方姐才抓起话筒说:“来,我们一起倒数,三、二、一——欢迎回家!”
厅内掌声响起,夹着笑声。我低头看了眼手表,正好八点零七分。
“接下来,请我们的第一位嘉宾发言。”方姐侧身,“赵厂长,您先来?”
厂长清了清嗓子站起来,中山装扣得一丝不苟:“我代表红旗纺织厂全体职工,祝《晚风夜话》一周年快乐。”
底下有人笑。他有点紧张,继续说:“这节目啊,不光女工听,男工也听。前两天车间修机器,几个小伙子一边拧螺丝一边背你上期讲的‘日子不是熬出来的’,我说你们记这个比记操作规程还认真?”
全场哄笑。
厂长坐下后,刘馆长接过话筒:“一年前,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栏目,是在文化馆走廊。一个扫地的老阿姨戴着耳机,边拖地边抹眼泪。我问她听啥呢,她说:‘终于有人替咱们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他顿了顿,“今天我不代表哪个单位,就代表我自己——谢谢你,苏晚。”
我点点头,没说话。笔在本子上划了两道。
“最后一位,”方姐轻声说,“是我们从听众里请来的王大姐,请她讲讲自己的故事。”
王大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双手攥着衣角站起来,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全场安静下来。
我往前半步,声音放低:“你就说那天晚上,怎么听着节目修好了缝纫机。”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圈红了:“那天……我儿子裤子破了,我不想补,觉得补了也没用,日子也像那裤子,破了就破了。可你讲‘针脚再密,遮不住裂痕;可你不缝,它只会越扯越大’……我就开了收音机,边听边缝。一针一线,听着你的声音,把那条工装裤补好了。”
她声音发颤,“第二天,我穿着它去上班。没人说啥,可我知道——我自己撑住了。”
厂长第一个鼓掌。接着是刘馆长,方姐,所有人。掌声持续了很久。
方姐突然转向导播间:“老吴,接通邮局电话了吗?”
导播点头,递过话筒。方姐接过来:“老李,今夜收到多少封信?”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声:“一千三百七十二封!光是咱们这片儿的邮递员,跑了三趟才拉完!”
“三个乡镇电台主动接入重播,”值班员举着手里的记录本,“七县两区全覆盖,转播信号全通。”
方姐笑了,把话筒交还导播。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里亮晶晶的。
我低头翻开最新一封信。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字迹歪斜但用力:
“苏编辑,我女儿昨天考上技校了。她说,是你让她知道,女人也能自己选路走。”
我把信轻轻捏在手里,抬起头。灯光照得眼睛有些发热。台下所有人都望着我,没有一个人动。
厂长低声对方姐说了句什么,两人点头。刘馆长翻开随身带的剪报本,认真记下一行字。王大姐仍坐在原位,手放在膝上,脸上泪痕未干。
我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导播间传来提示音——节目时长即将结束。
我拿起那封信,指尖压在纸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