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播间的提示音在演播厅里回荡,像一根细线绷紧了所有人的呼吸。我低头看着那封信,纸页边缘被指尖压出浅浅的折痕。灯光照得手背发暖,可那一行歪斜的字却让我喉咙发紧——“是你让她知道,女人也能自己选路走。”
就在这时,后排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我没有抬头,但余光扫到一双黑色布鞋从嘉宾席第三排缓缓站起。步子不快,也不重,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可整个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牵动了一下,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走到话筒前,站定。
是陆承洲。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袖口露出一截干净的白线边。没看别人,也没调整话筒高度,只是轻轻开口:“刚才大家听到的每一封来信,我都读过。”
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但有一件事,只有我知道。”
全场静得能听见录音带转动的微响。
“过去一年,每周三晚上八点十五分,我都会往广播站寄一张点歌卡。”他说完这句,终于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写同一句话:‘请播放《月亮代表我的心》,送给《晚风夜话》的苏编辑。’”
我猛地抬头。
他没躲开视线,也没有笑,就那么站着,眼神清亮又沉静,像春天早晨刚推开窗看见的第一缕光。不是炽热的告白,也不是戏剧化的宣言,就是这么看着我,好像这一年的沉默守候,本就不需要解释。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可能脸有点热,也可能睫毛颤了一下。但我没动,连握着信的手都没松。
前排有人小声“啊”了一声。
“是他?”
“难怪每次活动都坐在最后面……”
“原来那个神秘点歌人是宣传部的陆干事!”
方姐在嘉宾席上掩嘴笑了下,厂长和刘馆长对视一眼,都点了头。王大姐悄悄抹了眼角,没说话。
年轻听众已经开始低声议论:“天啊,这不是小说里才有的桥段吗?”
“暗恋整整一年,每周准时点歌,这也太狠了……”
我没听清后面说了什么。我只是看着他,看他站在我面前,站在这间挤满人的演播厅中央,在所有人面前说出那句藏了一年的话。
他还是没再多说一句。
只是站在那里,继续看着我。温和,坚定,不容错辨。
我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口。那里别着我的旧钢笔,笔帽有些磨花了,是我写稿子用惯的那支。拇指慢慢摩挲着金属旋纹,一下,又一下。这个动作很小,前排坐着的林晓雅后来跟我说,她刚好瞥见了,差点叫出声。
我没有摘下它,也没握紧。
几秒后,我重新抬起头。
他还在看我。
于是我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次上扬,快得像是错觉。可我知道它存在,他也一定看见了。
那一瞬间,四周的声音好像远了些。掌声没有立刻响起,议论也停了一瞬。就像整个世界缩成了一个框,里面只有我和他,站在灯光底下,一句话没说,什么都说了。
然后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回后排座位。
坐姿依旧板正,双手搭在膝上,像参加一场普通会议那样规矩。可当他经过王大姐身边时,她侧身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我,笑出了声。
方姐拿起记录本假装写字,其实是在遮嘴。厂长咳嗽两声,把脸转向设备箱方向。刘馆长翻开剪报本,一笔一划写下“今日见证”。
我没再低头看信。
那封信被我轻轻合上,放在桌角,压住了半张未用的提纲纸。帆布包还靠在脚边,录音机指示灯闪着红光,节目时间已经结束,但没人起身离开。
窗外风停了,楼下的邮局三轮车正发动引擎,准备拉走今晚最后一车来信。车灯扫过墙面,映出一道晃动的光带,从地面爬上了我的鞋尖。
我站着没动,陆承洲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