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陈景坤就挑出了一台外观最漂亮、做工最精细的收音机，绑在了自行车后座。他骑着自行车，直奔百货大楼而去。

整个百货大楼里，只有一处卖收音机的摊位。他来到摊位前，先是询问了收音机的价格、功能，以及是哪国产的。老板都给他做了详细的介绍，还给他推荐了几款价格便宜、一千一百多块、质量有保障的收音机。

陈景坤见老板如此热情，赶忙打断，表明了自己的来意：“我不是来买收音机的，我是来卖收音机的。”

老板有些错愕：“我这里不收旧货，你要是卖的话，你可以去旧货市场看看。”

陈景坤拎起自己的收音机，摆在柜台上，开始给老板详细地介绍收音机的外观、功能、收台的清晰度，还当着老板的面，和柜台上其他进口收音机做了对比。这台收音机完全不输进口收音机，不论是广播清晰度还是收台数量，都毫不逊色。老板顿时产生了极浓厚的兴趣，忙问他：“这台收音机是哪产的？是全新的吗？批发价多少？”

陈景坤：“我自己产的，批发价 60。”

老板不可置信，再次追问：“你刚刚说的是600还是60？”

陈景坤：“60。”

老板：“你确定？”

陈景坤：“确定，就是60。”

老板拿起收音机，正面、反面、顶面、底面，翻来倒去又仔细看了一遍，认认真真观察了一番，然后把收音机递回给陈景坤：“那个，我们目前没有进新货的打算，要不你还是去别处问问吧。”

陈景坤又详细地给老板介绍自己的收音机，但老板一脸不耐烦，摆了摆手：“没兴趣，你还是去别处问问吧。”

说完便转头回到柜台内，坐在自己的摇椅上闭目养神，不再搭理陈景坤。

陈景坤讪讪离开，又在百货大楼里转了几圈，确认这里只有一个柜台卖收音机。他又去了其他柜台，卖首饰的、卖衣服鞋子的，挨个上前询问。结果整个百货大楼的商贩，全都以“我们不是干收音机这行的”“目前没打算卖收音机”为由，把他打发了。

陈景坤转身离开百货大楼前，瞥见百货大楼门口的墙角处，有一位卖冰棍的老大爷。陈景坤不死心，便来到老大爷的摊前，开始推广自己的收音机。

陈景坤抱着收音机还未开口，这位老大爷就直接开口了：“怎么，想来我这里卖你的收音机呀？小小年纪不学好，早晚得蹲笆篱子。”

陈景坤上前一步：“你啥意思？我咋就蹲笆篱子了？难道卖收音机犯法吗？咱们国家的法律有这一条不许卖收音机吗？”

老大爷操着一口沧桑的嗓音：“咱们法律是没说不许卖收音机，卖收音机也不犯法——那是别人。”

陈景坤：“你的意思是，就我卖收音机犯法呗？”

老大爷：“别人卖收音机不犯法，你卖收音机犯不犯法就不好说了。你小子胆子真大，斜道上来的东西都敢拿出来光明正大的卖，你真当咱们公安警察是吃干饭的？”

陈景坤再次上前：“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怎么我这东西就是斜道上来的？”

老大爷：“嘿，小子，你别给我耍横，我可不怕你。告诉你，别看我现在年纪大了，想当年我也是当过兵，上过战场，杀过洋鬼子的，洋人我都不怕，还能怕你？”

陈景坤一听对方居然是上过战场、保家卫国的退伍老兵，顿时心中起了几分敬意，但还是追问：“你凭啥说我这东西是斜道上来的？”

老大爷：“正道来的你卖60？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还是整个百货大楼都疯了？我虽然买不起收音机，但我也知道，这玩意儿只有富贵人家和领导才用得起。我小老头干十年都买不起，你卖60块钱，真当大家都是傻子吗？”

陈景坤一听老头这话，陷入了沉思。

嘴里还喃喃自语道：“难道是我卖得太便宜了？”

老头唉声叹气：“你是聪明呢，还是傻呢？说你傻吧，居然能搞到收音机，甭管是偷的抢的，反正你弄到手了。要说你聪明吧，你居然敢来百货大楼卖？你不知道这儿做买卖的一个比一个精吗？要骗人你都不找个地方，百货大楼里全是人精，你还想骗他们？呵……”

陈景坤恍然大悟，感情他们把我当成骗子了，这你妈的，我卖60，把我当诈骗犯了？

陈景坤抱着收音机转身就走。老大爷还在后面喊：“赶紧把你那戏匣子给人家还回去，还能少蹲两年笆篱子！”

陈景坤回去之后，把百货大楼发生的事，跟老张头还有从老家工厂带来的几个工人说了一遍。几人听完全都哈哈大笑。

“我们老板这是被人当成诈骗犯了呀！”

“可不是嘛，可不是！”

“老板，亏你回来的早，要不我们今天啊，就得去看守所给您汇报工作了！”

都别笑了，想想办法，怎么着才能把咱的收音机卖出去，而且最好是现钱。咱们账上的资金情况你们也知道。

其中一个工人呵呵笑着，断断续续说道：“哈哈哈，老板，既然他们觉得咱卖60像骗子，呵呵呵呵，那咱就直接卖600。”

老张头也搭话：“既然他们不进咱的货，不行咱自己卖。”

陈景坤都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把所有人赶出了自己的办公室。

第二天早上，所有人来到工厂准备开工，陈景坤却通知所有人到院子里站队集合。

“我们要开一次会，我有事情通知大家。”

众人稀稀拉拉零零散散站在院子里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问，这才上班没两天，老板又整啥呢？

谁知道呢？没听说呀。

旁边有人问道，不会是给咱降工资吧？

又有人说道，他前两天可是答应好的工资，要是真给降工资，我可就辞职不干了。

旁边又有人说道，是呀，要不是他给的工资高，我才不会答应他三个月领一次工资呢，我这三个月还不知道咋过呢。

旁边又有人答道，咋的？这干几年活就没攒下点钱吗？三个月都撑不住。

之前说话的人也说道，攒啥钱呢？吃喝拉撒，孩子上学，哪样不要花钱呢？我家老公公有病，搁医院呢，我挣的这点钱，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给他买一个星期的药呢。

陈景坤又拿出之前的喇叭：“今天给大家说的事很简单，就一件事。咱的收音机也生产出来百十来个了。昨天我去百货大楼转了转，也问了问，整个百货大楼就一家卖收音机的。本来我的打算是，凭着咱收音机低廉的价格跟人家谈合作。我出厂价报60，结果被人家当成骗子了。他们宁愿拿进口的一千多的货，也不要我这60的。

我想了想，干脆咱自己卖。这收音机，出厂价500。只要能卖出去，卖多少钱凭你们自己的本事。你要是能卖到跟进口收音机一样一千多，那卖一个你就能挣500。

收音机的质量怎么样，那都是你们自己做的，你们比我更了解。外观、质量各方面，你们都非常清楚。有人愿意去卖咱的收音机吗？愿意的，来我这里报个名。觉得自己不是做买卖的料，就继续干你的活就行。有谁想试试的，都可以来报名。”

这时一个工人站出来喊道：“老板，可我凑不出500块呀！我能不能卖了收音机之后，再把钱给你？”

陈景坤拿着大喇叭说：“各位，咱先说一下。从咱厂内拿货，每人最多拿两台。另外，钱不必抵押，不用你们先花钱。等卖了之后，把500块给我就行。卖不了，把收音机带回来就行。记住一点，别损坏了。谁损坏了，我也不让你赔全新的，也不让你赔500。但咱这原货有成本，损坏哪个部分，那部分的成本钱，你们自己承担。”

“散会。”

这时又有人喊道：“老板，你不是刚才还说60吗？怎么涨到500了？你能不能60给我货呀？我保证给你卖出去，有多少我能卖多少！”

陈景坤回骂了一句：“涨价了，就500。听到60就来气，妈的，居然把我当成诈骗犯。”

虽然散会了，所有人回到了工位，却完全没有干活的心情。也不知道是谁把老板60块卖收音机被人当成骗子的事传了出去，整个工厂的工人都在窃窃私语。

“咱这收音机的成本真这么低吗？卖60老板不赔钱吗？”

另一人答道：“赔不赔钱我也不知道啊，老板不会是想以低价拉客户吧？用赔钱的价格打开市场？”

又有人说：“应该不赔吧。他不是说三个月给咱开一次工资吗？账上资金肯定紧张，他要是还赔钱卖，那还能给咱开工资吗？”

又来一人叹道：“哎，那个500从厂里拿货去卖，卖多卖少都是自己挣的，你干吗？”

之前那人回答：“我没卖过东西啊，没做过买卖，不会呀。”

后面那人说：“我想去试试，我去找老板谈谈价，看能不能再低点。要是真能500从厂里拿货，卖到跟那些进口洋玩意一个价，那我卖一台就能挣500，顶我一年工资呢！我要是能卖出十台收音机，我就可以直接躺平了。”

卖一台收音机就能挣500，这事也不知道怎么就从厂子里传开了。结果所有人都没有干活的心思了，都想着去卖收音机。只要能卖出去一台，一年啥都不干，都比辛辛苦苦干一年活挣得多。于是全堵在陈景坤的办公室里，把他的办公室门都堵死了。

被点名的几个人，每人去库房搬了两台收音机。有自行车的几人骑着自行车出了厂，没自行车的就也跟同事借了一辆，跟着一起出去了。

几人出厂之后两个小时，孟晚书便骑着自行车回来了，直接找到陈景坤，把1000块钱啪一声甩在桌子上。

孟晚书：“卖了。”

陈景坤：“卖了多少钱？”

孟晚书：“不用你管，你说了卖多少钱都是我的，你说话算数吗？”

陈景坤：“算，绝对算。”

孟晚书：“我还能卖吗？”

陈景坤：“能。”

孟晚书：“那再给我来两台。”

陈景坤：“自己去库房搬。”

孟晚书骑着自行车，绑了两台收音机，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孟晚书离开没半个小时，骑着自行车又回来了。这次她直奔库房，一下搬了6台，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风似的离开了。

还未到中午，孟晚书又空着车回来了，直奔库房，这次搬的更多。不但后面绑了六台，就连前面的横梁上，左右两侧也一边挂了两台，前面车把上还绑了一台。正在她拿着绳子绑收音机的时候，工厂的其他工人看到了，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孟晚书都来来回回这么多趟了，她不会是真把收音机卖出去了吧？那卖一台可挣500呢，她卖这么多台，她得挣多少钱呢？”结果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晚书啊，你卖了多少台了？”有人插话，“我都看见了，来回好几趟了。早上的时候搬出去了两台，中途又回来搬了两台，之后又直接装了六台。现在你看她车子上挂的，这加一起都有21台了吧？”

之前那人一听，21 台，一台挣 500，那得一万多呢。你这么一会就成万元大户、万贯身家了。转身就跑。有人问：“你干嘛去？”他头也未回：“我找老板去，我要卖收音机。”

孟晚书答道：“怎么可能，一台卖一千多，你买呀？”

“那你都卖了多少钱？”

“成本五百，加一点利润，没你们想的挣那么多。”

“那到底挣了多少啊？”

孟晚书笑而不答，只含糊道：“反正比干一天活挣得多。”

又有人问：“晚书，这收音机你都卖给谁了？”

孟晚书：“那我可不能告诉你。”

陈景坤也出来了，他看着孟晚书：“晚书，你过来一下。”

孟晚书：“怎么了，老板？”

陈景坤：“来我办公室一趟。”

孟晚书跟在陈景坤身后来到办公室，道：“老板，要是没什么急事，咱下午再说呗。我都答应人家了，得赶紧把收音机给人送过去，晚了就耽误事了，人家还等着我呢。”

陈景坤：“谁等着你呀？怎么跟我还要保密？算了，我不问你这个，我就问你一件事。你从这里拿货去卖，没少挣吧？挣多少我不问。我只告诉你一句，现钱现货，别被坑了。如果他们要是不给钱拿货的话，你掂量掂量。”

孟晚书：“我又不傻，他们不给钱我肯定不能给他们货。”

陈景坤：“你卖多少钱呢？”

孟晚书：“老板，你刚说不问的。”

陈景坤：“得得得，我不问。但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别把货给人家、没钱收，被人给骗了。”

孟晚书：“老板，要是真没什么急事，我就先去了，人家还等着我呢。这都快12点了，我说了12点之前给人家送到的。哦，对了，我第一次从你这拿的两台，那1000我给你了。之后我又拿了两次，一次两台，一次六台。啊，这是钱，你点点。”

说完把一沓厚厚的十块钱大钞拍在桌子上，转身就出了办公室。来到院子里，他扶上自行车，抬腿就要上车。还有人想上前拦他问问情况，被他直接推开：“别耽误我的事，我这边正忙着呢！有事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径直骑车离开。

当天下午，又有人骑着空车回来，也到陈景坤那里拿了两台收音机。

可有着之前孟晚书一通“万元大户”的冲击，这会儿压根没人理他。

那人从库房领出两台崭新的收音机，还特意在车间里耀武扬威地转了一圈，可心里却犯嘀咕：

我卖了两台收音机，赚到钱了，怎么没人羡慕我、崇拜我、嫉妒我呢？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平淡……这气氛不对劲啊。

但他也没太在意，带着两台收音机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