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死寂，冷月穿林，银辉洒在相拥不动的两道身影上，凝作一幅凄艳到极致的生死画卷。
苏子画倒在楚离怀中，颈间鲜血缓缓漫开，浸透素衣，染透他早已冰冷的甲胄，与昔日他为她刺出的肩头血痕、为她挡下的毒箭血渍融在一处，再也分不出彼此。
她双目轻合，唇角竟含着一丝浅淡安宁的笑意，仿佛不是赴死，而是归乡。指尖犹自松松扣着楚离的手，那枚雕工粗陋的玉兰玉佩，与她贴身藏了数年的平安绣符，被两人残存的体温紧紧裹着，在月光下泛着温润而悲怆的光。
一玉定情，一符安命，如今玉符相叠，人却俱亡。
谷外风声呜咽，汉军依旧围守在外，无人踏足，无人喧哗。韩信驻马高坡，银甲覆着冷月，一身百战锋芒竟在此刻黯淡下去。他一生用兵，胜绩无数，横扫半壁江山，从未有过这般心头空落之感。
张良立在一旁，羽扇垂落，再无半分摇动的气力。他谋算半生，计定楚汉，布局天下，此刻望着幽谷深处那抹再也不会动的素色，只余一声沉沉叹息，散在寒风里。
“机关算尽，换来江山一统，可……到底是谁赢了？”
张良轻声一语，韩信默然无言。
他们赢了社稷，赢了权柄，赢了这乱世最终的归属，却偏偏输给了一对不肯屈从、不肯独活、不肯将真心交付江山胜负的痴人。
幽谷之内，血渐渐凉了，气息渐渐散了。
苏子画残留的最后一丝意识，还缠在楚离身上。她似又回到楚江渡口那一日，风烟四起，乱兵啸聚，她以机关假毒退敌，一抬头，便撞进一双锐利却藏着笨拙温柔的眼眸里。
那时他甲染尘霜，身姿如松，明明是冷面悍将，却在替她驱散乱兵后，偷偷塞来一双崭新布鞋，耳尖通红，偏要装出冷硬模样，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那是她一生，见过最憨、最暖、最让她丢心落肠的少年将军。
往后三年，军帐暖烛，校场扬威，市井糖糕，寒夜汤温，北疆风雪，彭城风雨……一幕一幕，如流光掠过心头，最后定格在垓下阵前，他倒转剑锋，刺入自己肩头，血溅征袍，却望着她一字一句：我不杀你，我认。
真心不负，痴心不改。
纵是阴谋漫天，纵是死间加身，纵是毒箭噬骨，纵是绝路无归，他待她，始终如初。
意识彻底沉落的前一瞬，她仿佛听见他在耳边轻声唤：“子画，随我回家，回楚江。”
她想应一声，想伸手去牵他，可指尖再无力抬起，只余下唇角那丝安宁笑意，永远凝固在生死同归的刹那。
不知过了多久，谷外才有轻缓脚步声渐近。
几名楚军旧部降卒，感念楚离与苏子画往日恩义，冒死请求入谷收敛尸身，韩信沉吟良久，终是点头应允。
当士卒轻步踏入谷中，看见眼前景象时，尽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男子一身染血旧甲，闭目安卧，神色平静，虽死犹有战神风骨；女子依偎在他怀中，素衣染血，容颜安宁，仿佛只是枕着心爱之人沉睡。两人十指紧扣，掌心紧紧按着一枚玉兰玉佩与一方平安绣符，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将军……苏姑娘……”
领头的老卒哽咽出声，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鲜血直流，“是我们没能护住你们，是我们无能啊……”
楚地儿郎，从不轻弹泪，可此刻看着这对生死相随的主君，所有铁骨铮铮的汉子，全都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曾错怪苏子画是死间妖妇，曾怨她连累将军身陷绝境，可直到此刻才知，这位姑娘为了将军，叛了密令，扛了污名，最后连性命都一并奉上。
而他们的将军，一生傲骨，一生忠勇，一生护妻，到死，都没让她受半分折辱。
士卒们不敢惊扰二人相依的姿态，只轻轻脱下身上战袍，小心翼翼覆盖在两人身上，隔绝寒风冷露，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有人轻轻拿起两人掌心相叠的玉与符。
玉兰玉佩虽雕工拙劣，却光洁温润，显然被日夜摩挲珍藏；平安绣符针脚歪扭，却针针藏意，边缘早已被体温磨得柔软。
一玉一符，合在一起，便是一段完整的情，一段生死不离的诺。
“玉合人亡……”老卒捧着玉佩，泪如雨下，“将军与苏姑娘，一生未负彼此，未负真心，未负风骨，苍天何其不公，何其不公啊！”
玉合，是初心，是约定，是三生之诺；
人亡，是乱世，是阴谋，是末路悲歌。
月光更冷，寒雾更浓，幽谷之中，只剩下压抑的哭声与无尽的悲戚。
昔日垓下十万楚军，如今只剩寥寥残卒，可他们心中，从此多了一段不敢忘、不能忘、不会忘的情。
有人轻声道：“将军生前最念楚江，苏姑娘也盼着回楚江渡口，我们便是拼了性命，也要送二人归葬楚江，圆他们最后心愿。”
众人齐声应和，哽咽却坚定。
纵然汉军围守，纵然天下归汉，纵然前路凶险，他们也要送这对痴情人，回到最初相遇的地方。
便在此时，谷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张良缓步走入，身后无人，只手持一卷素帛，神色沉静，再无半分谋主锋芒，只剩满心敬慕。
“诸位不必冒险。”
张良声音轻缓，目光落在相拥的二人身上，带着深深叹息，“我已禀明韩将军，汉王那边，我去说辞。楚离与苏子画，以情动天，以骨傲世，天下人皆可杀，唯独你我不可辱。”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汉军不拦，不扰，不夺，不放。
你们可将二人遗体，安然送归楚江，以礼合葬。
汉王若问，一切罪责，由我张良一人承担。”
众卒愕然抬头，满脸不敢置信。
这位谋算楚汉、智计通天的张子房，竟会为两个亡故之人，担下罪责，成全他们最后的心愿。
张良微微躬身，对着幽谷中相依的两道身影，深深一揖。
这一揖，敬楚离宁死不降的风骨，敬苏子画以身相殉的痴心，敬这世间，最干净、最赤诚、最撼天动地的一段情。
“楚江离画，千古一人。
江山可易，此情不灭。”
礼毕，他转身离去，宽袍广袖被寒风吹起，背影孤寂，再无半分胜利者的意气风发。
谷中士卒再度跪倒，对着张良的背影叩首，而后小心翼翼抬起楚离与苏子画。两人身躯早已冰冷僵硬，却依旧紧紧相依，十指扣在一起，无论如何也无法分开。
士卒们便不再强行分开，只以锦缎裹住二人，让他们依旧相拥，如同生前一般，不曾分离半分。
冷月高悬，照着他们缓缓走出幽谷的身影。
谷外汉军士卒，自发分列两侧，长矛垂地，甲叶低垂，尽数垂首，以军礼相送。
没有欢呼，没有骄狂，没有胜利者的姿态，只有一片沉默的敬意。
韩信立于高坡，望着那队护送遗体的残卒渐渐远去，缓缓抬手，按在胸前，对着楚江方向，深深一礼。
一代战神，一代红颜，
生同衾，死同穴，
玉合人亡，以殉情深。
从此，世间再无楚离苏子画，
只留一段楚江离画，
在风烟散尽的乱世里，
在悠悠东流的楚江水中，
成为千古之下，最痛、最暖、最痴、最绝的一曲长歌。
月光落尽，幽谷空寂，
只余下满地残血与一枚相合的玉佩，
静静诉说着——
爱可破万军，可越生死，可撼江山，可永流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