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霍凛就抱着小豆出了育儿舱。
走廊灯还亮着，冷白的光打在他脸上，眼下压着一层青黑。他一宿没睡踏实，每次闭眼都能想起苏文心倒下的样子——不是伤，不是晕，就是突然像被抽了线的木偶，软下去了。而小豆，笑得可开心，拍着手说“唱歌歌赢啦”。
这事儿不能细想。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儿。小豆穿着那件洗得发毛的恐龙连体衣，脑袋靠在他肩上，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手腕上的旧手表滴滴轻响，像是在数心跳。
“咱不去开会。”霍凛低声说，像是解释，又像是说服自己，“是测试。”
小豆扭头看他，眨了眨眼，忽然伸手去够他作战服口袋里的战术匕首柄。霍凛侧身躲开，哼了声：“不许碰这个。”
小豆瘪嘴，作势要哭。
“别来这套。”霍凛绷着脸，脚步没停，“再装，今天就没焦糖饼干。”
小豆立刻笑了，咯咯两声，转头去揪自己耳朵后的星芒胎记，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霍凛知道。
军部语言测试中心在B7层，离指挥大厅不远，但更偏技术区。门禁刷了三次才通，红灯闪完变绿，厚重合金门滑开，一股淡淡的冷却液味飘出来。
林深已经在里面了。
他站在主控台前，单边金丝眼镜卡在鼻梁上，左手机械臂正往终端插数据线。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底下金属关节的接缝。听见动静，他回头，看见霍凛抱着孩子进来，眉头立马皱成一团。
“你怎么把他抱进来的？该用运输舱的！”
“我不放心。”霍凛站定，目光扫过四周。测试舱是个透明半球体，内壁贴满感应贴片，旁边架着七台信号接收器，屏幕全黑着。“设备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但流程得按标准来。”林深走过来，语气硬，“脑波采样需要贴电极，非侵入式只能测表层活动，我要的是深层神经反应。”
霍凛没说话，把小豆轻轻放在测试舱外的软垫上。小豆一落地就爬起来，扑向舱门玻璃，鼻子贴上去，哈了口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
“不行。”霍凛终于开口，“不贴电极。”
“你这是妨碍科研程序！”林深声音抬高。
“我是他爸。”霍凛看着他，眼神没一点退让，“你说深层反应？我告诉你，他要是皱一下眉，今天这测试就到此为止。”
林深盯着他看了三秒，叹了口气，转身敲了几下终端：“行，开放式频段捕捉，无预设词库，被动接收模式——总可以了吧？”
“可以。”
系统启动的提示音响起，七路信号源陆续接入。林深调出界面，念道：“第一频段，边境三号星通用语；第二频段，甲壳类文明基础音节；第三频段，气态生命体低频振动……第七频段，爬行类文明地下通讯波。”
说完，他按下播放键。
一阵杂乱的声音炸开，像老收音机换台时的噪音拼盘。霍凛皱眉，下意识把小豆往怀里带了带。
小豆却不动了。
他趴在地上，耳朵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听什么特别远的东西。然后，他慢慢松开霍凛的手，自己爬进了测试舱。
“他能进？”林深一愣。
“他自己进去的。”霍凛站在舱外，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泛白，“别关门。”
舱内感应贴片自动激活，柔和的蓝光一圈圈亮起。小豆坐在中央，背挺得直直的，眼睛闭着，右手无意识地拍了拍胸口的恐龙图案——咚、咚、咚，三下，跟心跳一样稳。
监控屏突然跳动。
七个脑区信号同步亮起，颜色不同，频率一致，波动曲线整齐得像尺子画的。数值飞快滚动：**同步率91.3%……94.7%……99.8%。**
“这不可能。”林深冲到主控台前，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人类大脑处理单一外语平均要三个月，他连听都没听过这些频段！”
话音未落，中央处理器弹出新窗口。
一份表格自动生成，标题是《七频段基础词汇对照表》，每列对应一种语言，第一行写着“你好”，第二行“食物”，第三行“安全”……格式工整，编码统一。
林深的手抖了一下。
他点开第一项，原始音频播放：一段尖锐的鸣叫，来自甲壳类文明。再点输出端，同样的意思，变成了平滑的脉冲波，像是被翻译过一遍。
“这不是学习。”他喃喃地说，声音发紧，“这是……母语。”
霍凛没应声。他盯着舱内的小豆，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暗金纹路，那是战斗本能被触发的征兆。但他没动，只是站得更直了，像一堵墙，挡在所有人和孩子之间。
主控室一片静。
研究员们盯着屏幕，没人说话。有人想去点打印按钮，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刚才还吵着要采样的年轻助理，现在只敢偷偷抬头看一眼霍凛的脸色。
林深站在原地，双手撑着桌面，像是怕自己站不稳。
“系统建议启动二级分析。”终端突然发声，机械女音平静无波，“需采集脑脊液样本，验证神经突触特殊性。”
“不行。”霍凛立刻说。
“我知道。”林深抬起手，打断下属递来的申请单，“关掉提案。”
那人愣住：“可是林首席，这是标准流程——”
“这不是标准对象。”林深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现有伦理框架……容不下这种天赋。”
他顿了顿，重新戴上眼镜，看向霍凛：“你可以带他走了。”
霍凛没动。
他低头看小豆。小豆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趴在舱内玻璃上，小手贴着外面，冲他笑。
“爸爸，抱！”
霍凛伸手打开舱门，一把将人捞起来，紧紧搂住。
就在这时，小豆扭头，看向主控台的大屏幕。
上面正滚动播放一段视频预告：**“外星使团将于今日抵达，开展首次和平交流会议。”** 画面里，几个不同种族的外交官站成一排，背景是联邦议会大楼。
小豆盯着那画面，小嘴微张，发出一个轻轻的音：
“嗯？”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屏幕上，像是听到了什么别人听不见的东西。
霍凛察觉到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视频还在播，声音正常，没什么特别。
可小豆没移开眼。
他右手抬起来，指着屏幕，嘴里又哼了一声，短促，清晰，带着点疑惑的尾音。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