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盯着屏幕,又“嗯?”了一声。
霍凛立刻察觉不对。这声和刚才不一样,不是疑问,倒像是……听到了什么熟人打招呼。他下意识扫了眼四周,战术手环自动启动环境扫描,一圈淡蓝光从脚底扫到头顶,数据流在视野角落飞快滚动——无异常能量波动,无信号入侵痕迹,空气成分正常。
他松了半口气,抬手想去关掉投影。
可就在指尖碰到控制面板的瞬间,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拍开了他的手背。
力道不大,但动作干脆,一点没含糊。
霍凛一愣,低头看去。小豆已经转过身来,小屁股坐在地上,仰头望着他,眼睛亮得像刚充完电的应急灯。然后,他张开嘴,哼出了第一句调子。
“星星眨眨眼,飞船排成队~”
“你好呀,朋友,别怕黑~”
“绿壳叔叔敲敲门,白雾阿姨摆摆尾~”
“我们一起玩,不躲也不累~”
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的奶气,节奏却稳得很,每一拍都卡在不同频段的共振点上。霍凛耳朵一动——这不是随便乱哼,是刚才测试时那七个外星语种的语法结构,全被揉进了儿歌里,像糖霜裹着坚果,甜得自然,嚼着又有料。
他想打断,手指刚抬起,就听见主控台传来“滴”的一声。
外联模块红灯闪了一下。
糟了。
霍凛一步跨过去,直接拔掉了通讯接口。金属插头带出一串火花,系统弹窗蹦出来:“外部传输已中断。”
晚了。
三秒。只传出去三秒钟。
就是这三秒,让临时会客厅里的三位使节同时停住了动作。
第一位是甲壳类文明代表,通体泛青灰,表面有细密纹路,正端着一杯液态氧当茶喝。歌声进来的那一瞬,他整条右肢僵住,关节咔地锁死,眼角裂开一道缝,渗出透明晶体,顺着脸颊滑下来,在桌面上砸出轻微“嗒”一声。
他没擦,只是低声说:“这是……我出生那天,母亲在我孵化舱外唱的第一句话。”
第二位是气态生命体,一团悬浮的淡紫色雾,在翻译器辅助下用机械音发言:“神经波同步率98.6%,情绪指标显示深度安宁。这不是语言,是……回归。”
第三位没说话,但触角缓缓垂了下来,原本紧绷的角度变得松软,像晒过太阳的藤蔓。
监控画面切回来时,三人还保持着原姿势,呼吸频率完全一致,慢得不像谈判前的状态,倒像是集体入了某种冥想。
霍凛盯着屏幕,眉头拧着。他不懂他们在听什么,但他懂小豆现在的状态——不紧张,不兴奋,就是单纯地“想唱”。像饿了要吃,困了要睡,看见花要伸手,听见陌生声音就想回应。
这孩子,压根不知道自己刚才唱的东西有多吓人。
他低头看小豆。小家伙哼完一段,自己拍起手来,咯咯笑:“爸爸,好听吗?”
霍凛喉头动了动,没说好听,也没说不好听,只把他抱起来,转身往走廊走。
刚走到测试区门口,手腕上的通讯器震了一下。来电显示:林深。
他没接。
震动持续。
他停下,按了接听键,声音冷:“说。”
“音频残片我们截到了一部分。”林深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克制但急切,“复合语法结构完整,情感编码自洽,这不是模拟,是原生表达。霍凛,这可能重新定义星际交流范式——”
“不行。”霍凛直接打断。
“我不是要拿他做实验,我只是想分析那段旋律的传播逻辑——”
“那是他唱歌。”霍凛低声道,抱着小豆的手紧了紧,“不是发信号,不是攻击,也不是研究材料。是他跟人打招呼。”
通讯那头静了两秒。
“……我知道。”林深的声音低下去,“但我不能装作没看见它的意义。”
“你可以。”霍凛看着前方空荡的走廊,“现在就装作没这回事。”
他挂了通讯,把终端塞回作战服内袋。
小豆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脑袋一歪,靠在他肩上,手腕上的旧手表滴滴响了两声,像是在报时。
霍凛脚步没停,穿过生活区通道,往育儿舱方向走。灯光随着移动一盏盏亮起,照着他高大的影子拖在身后,像一堵不会塌的墙。
快到舱门前时,小豆迷迷糊糊睁开眼,抬手指了指天花板,小声说:“爸爸……星星跳舞啦。”
霍凛抬头。通风口的金属格栅被外面巡逻艇的探照灯扫过,光影晃动,确实像星星在跳。
他没说不是。
只“嗯”了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抱着人走了进去。
舱门合上,灯调成睡前模式,暖黄一片。小豆闭上眼,嘴角还挂着笑。
霍凛坐在床边,没走。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耳后的星芒胎记,确认温度正常,呼吸平稳。
他没开记录仪,没写报告,也没向上级汇报刚才的事。
就坐着,等孩子睡实了,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