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半下，我低头看手里那张泛黄地图，纸角钉在木板上，倒挂人形符号正压在我拇指下面。灰黑色的土还在门槛边，没动，像是被人特意摆上去的一道符。
九叔已经回了静室，门虚掩着，没关死。我没去碰那扇门，只把地图摊开在堂屋长桌上，用四枚桃木钉压住四角。这图太旧了，墨迹斑驳，有些地方连线条都糊成一团，但义庄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就在那个倒挂人形的心口。
“十大阴地之一……”我低声念了一遍，手指顺着桌沿滑到罗盘上。铜壳子冰凉，指针微微颤，始终偏着西北七度。
我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本破皮笔记本，封面上用红漆写着“阴阳路纪要”，是我穿越后头三个月靠记忆默写的《阴阳路》全剧情要点。翻到“港岛十大阴地”那页，对照先天阴阳眼昨夜所见的阴气走向，开始画第一笔。
红磡码头溺亡咒，怨气呈锈红色，聚而不散，像沉船底渗出的铁腥水；九龙寨城囚魂怨地，青灰色腐土味阴流，缠着老墙根爬行——这两处已经被玄阳子破了，我在图上打了个叉。
笔尖顿了顿，又补上第三点：永华戏院残魂场，戏班集体自缢，怨念依附旧海报流转，属游离型阴源。这是我亲手处理过的，位置准。
门外传来脚步声，拖沓，带点懒洋洋的节奏。
“大师兄？”我抬头。
文才探进半个脑袋，T恤领口歪到肩膀，嘴里还叼着半截肠粉。“听说你搞大计划？画啥呢？让我看看。”
他一屁股坐下来，伸手就抓图，我躲得快，他扑了个空，手直接按在罗盘上。指针猛地一抖，转了三圈才停。
“收手！”我拍他胳膊，“这玩意儿不是玩具。”
“哎哟，紧张个屁。”他缩回手，瞥了眼地图，“你这画得跟鬼画符一样，连街名都没有，谁看得懂？”
“我不需要别人看懂，我自己清楚就行。”
“那你标这个波浪线是渠还是路？这边一堆小点又是啥？坟地？”
我指给他：“这是阴气流动轨迹，小点是怨魂聚集密度高的区域。”
他眯眼看了三秒，突然咧嘴一笑：“等下——这不像是阴气分布，这他妈是深水埗小吃路线图啊！你看，这边肠粉摊、糖水铺、烧腊档，三点一线，中间还穿个鱼蛋档，你这波浪线根本就是人行道！”
我没理他。
他越说越来劲，掏出钢笔就在原图上改起来，一边画一边念：“旺角夜市阴流旺盛，因宵夜摊火气重，可压制低阶怨灵；铜锣湾午市人流高峰，阳气冲顶，适合布驱邪阵眼……”
秋生这时候也凑进来，手里抱着一叠黄纸符，一看图纸差点笑岔气：“大师兄你真牛，阴地变美食攻略，回头出本书叫《鬼食指南》算了。”
“你懂什么？”文才翻白眼，“我们天天跑外勤，哪条街几点有人、哪家茶餐厅通宵营业，这些才是实战情报。你画个冷冰冰的地图，不如告诉我哪里深夜还有出租车司机抽烟不肯走——那种地方阴气最难聚。”
我盯着他涂改后的图，忽然愣住。
他说得对。
民间烟火人气，本就是天然镇邪物。菜市场凌晨四点杀鸡宰鸭，阳声鼎沸；的士高半夜爆满，吵到天亮；连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那盏灯都能照退孤魂野鬼。
“等等。”我拿回笔，在原有阴地之间加了几条粗线，“我们可以利用市井人流做干扰带。比如红磡码头那边，现在有个通宵修车档，整晚焊枪火花不断，正好卡在怨气出口。只要在关键节点贴几张引阳符，就能把阴流逼偏。”
秋生点头：“我可以赶工，今晚就能出二十张日光符。”
“别急。”我把图重新铺平，“先定主轴。以义庄为中心，辐射其余九地，形成七星锁阴阵雏形。你们两个，一个负责标记能量节点，一个誊抄修正版地图，我要的是能用的战术图，不是观光手册。”
文才撇嘴：“那你得给我加餐，画图耗脑。”
“打赢了请你吃三天酒楼。”
“成交。”
三人分工，气氛活了些。秋生在厢房埋头描图，毛笔蘸朱砂一笔一划写地名；文才拿了符纸剪成小旗，按我说的位置标注“阳气点”“阴流口”“断脉区”；我则守在桌前整合信息，每确认一处，就在地图上压一枚铜钱。
快天亮时，初稿终于完成。
《港岛十大阴地态势图》摊在桌上，红线黑线交错，红点代表已知破口，蓝点是我们准备布防的位置。看起来依旧粗糙，但骨架立住了。
我起身活动肩颈，听见自己骨头咔的一声响。
“接下来得实地走一遍。”我说。
“你不怕再撞上铜甲尸？”秋生从门口探头。
“怕也没用。”我摸了摸腰间桃木剑，“他既然知道义庄是眼，迟早会来挖根。我们不动，就是等死。”
文才忽然抬头：“说到义庄……昨夜塌了一块地窖板，我去拿工具想修，结果发现下面不对劲。”
我和秋生同时看向他。
“地板裂了缝，往下看有石阶，青砖砌的，至少百年前的东西。我还丢了个火柴下去，看到半截木桩，上面刻着符，但被霉烂得差不多了。”
我眉头一跳：“尸气呢？”
“浓。”他咽了口唾沫，“我站边上，鼻血差点出来。”
我抓起桃木钉就往地窖走。
地窖门在厨房后面，铁把手锈得发红。我一脚踹开，霉味混着冷风扑脸。地上果然裂了口，约莫半米宽，边缘木板翘起，底下黑黢黢一片。
我蹲下，将桃木钉轻轻插进裂缝边缘。
钉身刚触地，立刻发出轻微“滋”声，冒出一缕白烟。我心头一沉——这是高浓度尸气反应，普通桃木撑不过三分钟。
九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脸色比昨夜好些，肩上的黑气止住了蔓延，但左手仍垂着。
“清末乱葬岗。”他低声说，“下面不止是墓，是秘葬坑。当年埋的，都是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你知道？”我盯着他。
他没否认：“守庄人代代传下来的规矩，不得擅入地窖深处。七星桩镇的是上面的地脉，下面那一层……从来没人敢动。”
我回头看那裂缝，心里那股警觉又窜上来。
原来我们睡了这么久的地方，脚下早就埋着一口棺。
“先把口封了。”我说，“贴三层镇尸符，再用糯米混石灰灌缝。等白天找工匠来加固地面，不能让这洞再扩大。”
秋生跑去取符，文才搬来工具箱。我亲自下手，一张张符纸压进缝隙，每贴一道，指尖都能感觉到地下传来一阵阴寒反震。
最后一道符落下的时候，我忽然看见——
裂缝底部，有一块青石阶角露了出来，上面刻着半个符号，像是被刀削去过一半，但轮廓仍在。
倒挂人形。双手捧心。
和地图上的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