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沈寒舟走到了那条金色路的尽头。
尽头是悬崖。
悬崖很深,深不见底。下面雾气翻涌,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很大,偶尔露出模糊的轮廓,又迅速缩回去。
悬崖对面,是另一座山。
两座山之间,隔着一道深渊。
深渊上,有一座桥。
桥身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桥板是灰白色的,一块一块拼接在一起。桥两边没有护栏,只有两根手臂粗的铁索,从这一头连到那一头。
沈寒舟走近一步,看清了那些桥板。
不是木头。
是骨头。
人的骨头。
腿骨、臂骨、肋骨、脊椎骨,用某种黑色的东西粘在一起,铺成桥面。那些骨头上布满了裂纹和孔洞,有的还挂着没烂干净的皮肉。
桥头立着一根柱子,也是人骨拼的。柱顶放着一个头骨,头骨的眼眶里插着两根燃尽的蜡烛,烛泪流下来,糊在头骨脸上,像两行凝固的泪。
沈寒舟站在桥头,往下看。
桥下很深。
深得看不见底。
但他能看见别的东西。
桥下的崖壁上,倒挂着尸体。
不是一具两具,是密密麻麻,成百上千。
它们被人用铁链锁着脚踝,头朝下吊在崖壁上。有的已经烂成骨架,有的还保持着刚死的样子,有的皮肤发黑发绿,身上爬满了蛆。
风吹过,那些尸体轻轻摇晃。
像千盏人肉灯笼。
沈寒舟的观阴疤开始发烫。
他闭上右眼,用左眼看——
那些尸体上,全缠着魂。
有的在哭,有的在叫,有的在拼命挣扎,想挣脱脚上的铁链。但那些铁链不是普通的铁链,上面刻满了符文——镇压的符文。每挣扎一下,符文就亮一下,把那些魂电得惨叫。
它们在下面挂了多久?
一年?十年?一百年?
沈寒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些尸体,全是被人故意挂在这里的。
故意让他们死。
故意让他们挂。
故意让他们的魂困在尸体里,日日夜夜,不得超脱。
为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蛊潮的声音越来越近。
那些血蝎、毒蜈、阴蛊鸟,已经追到山脚下了。最多一炷香的功夫,它们就会追上来。
前面是阴骨桥。
后面是蛊潮。
没有第三条路。
沈寒舟深吸一口气,踏上那座桥。
脚踩上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
那些骨头,是软的。
不是普通的软,是那种踩在腐烂的东西上的软。脚一落下去,骨头就往下陷一点,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沈寒舟低头看。
他踩的地方,骨缝里正在往外渗东西。
黑色的,黏稠的,像烂泥一样的液体。
那液体顺着骨头往下流,流到桥下,滴进深渊里。
深渊里,传来一阵骚动。
那些挂着的尸体,开始晃得更厉害了。
沈寒舟没有停。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不到三丈,桥下的风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是突然停。
那些摇晃的尸体,也停了。
一动不动。
整个深渊,静得像坟墓。
沈寒舟停下脚步,握紧桃木剑。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桥下,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女人的哭声。
“呜……呜……呜……”
那声音从深渊底下飘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沈寒舟低头看。
那些挂着的尸体,全在动。
不是晃,是转。
它们慢慢转过身,脸朝上,看着桥上。
成百上千张脸。
有的烂得只剩骨头,有的还挂着皮肉,有的眼睛还在,有的只剩下两个黑洞。
但无论烂成什么样,它们全都在看着沈寒舟。
看着这个走在桥上的人。
那些眼睛——或者黑洞——里面,有东西在发光。
幽绿的光。
越来越亮。
然后,那些尸体的嘴,同时张开了。
成百上千张嘴,同时发出一个声音:
“救……我……”
沈寒舟的观阴疤,烫得像要裂开。
他闭上右眼,用左眼看——
那些尸体上的魂,全都在拼命挣扎。
它们想从尸体里冲出来,想往桥上飞,想抓住沈寒舟,想让他救自己。
但那些铁链上的符文,死死压着它们。
每挣扎一下,符文就亮一下,电得那些魂惨叫连连。
可它们还是在挣扎。
哪怕魂飞魄散,也要挣扎。
沈寒舟看着那些魂,看着那些眼睛,看着那些拼命伸向他的手。
他做不到。
他救不了。
一千多个魂,他救不了。
他只能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他停住了。
因为桥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红裙子。
红得像血。
她就站在桥中央,背对着沈寒舟。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下,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沈寒舟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那女人慢慢转过身。
她的脸,很美。
眉清目秀,皮肤白得像雪,嘴唇红得像血。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正看着沈寒舟。
但沈寒舟知道,她不是人。
因为她的脚,没有沾地。
悬浮在桥面上方三寸的地方。
那女人看着他,笑了。
笑得很温柔。
“赶尸的?”她问。
沈寒舟点头。
那女人笑得更温柔了。
“你能渡魂?”
沈寒舟没有说话。
那女人也不在意,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我也想让别人渡我。”
“但没人敢。”
她抬起头,看着沈寒舟。
那双眼睛里,突然流出两行泪。
红的。
血红的泪。
“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沈寒舟没有回答。
那女人自己说了:
“成亲那天。”
“花轿抬到半路,遇到山匪。”
“他们把轿夫杀了,把我从轿里拖出来。”
“就在这桥上。”
“就在你站的地方。”
她指着脚下的桥板。
“十个人。”
“就在这儿。”
“完事之后,他们把我扔下去。”
她往下指了指。
“扔到下面。”
“那些吊着的尸体里,有一个是我。”
“第一百三十七个。”
沈寒舟低头往下看。
那些尸体密密麻麻,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她。
那女人继续说:
“我死了之后,魂被困在尸体里。”
“日日夜夜,风吹日晒。”
“那些铁链上的符,压着我,出不来。”
“我只能看着。”
“看着一批一批的人,从这桥上走过。”
“有的走过去,有的摔下来。”
“摔下来的,就变成新的吊尸。”
她看着沈寒舟。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沈寒舟没有说话。
那女人自己说了:
“我最恨的,不是那些山匪。”
“是那个给我牵红线的媒婆。”
“是她把我推进火坑的。”
她笑了。
笑得那张好看的脸都扭曲了。
“后来她也从这桥上走。”
“走到你站的地方。”
“我亲手把她推下去的。”
“她现在就在下面。”
“吊着。”
“第一百三十八个。”
沈寒舟沉默了。
他看着那女人,看着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你想让我渡你?”
那女人点头。
“想。”
“但我知道,你渡不了。”
“为什么?”
那女人指了指那些吊着的尸体。
“一千三百个魂。”
“全困在这里。”
“全想让人渡。”
“你一个一个渡,要渡到什么时候?”
沈寒舟没有说话。
那女人继续说:
“而且,你渡一个,其他的就会疯。”
“它们会嫉妒。”
“会冲上来撕了你。”
“会把你拖下去,让你也变成吊尸。”
她笑了。
“所以,没人敢渡。”
“所以,我们只能一直挂着。”
“一直挂到魂飞魄散。”
她说完,转身,往桥那头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说:
“你走吧。”
“趁它们还没疯。”
“走到桥那头,别回头。”
“回头就完了。”
她说完,消失在雾里。
沈寒舟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很久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些吊着的尸体,全活了。
它们在疯狂地挣扎,拼命往上爬。那些铁链被挣得哗哗响,符文疯狂地闪烁,电得那些尸体皮开肉绽。
但它们还是在爬。
一边爬,一边喊:
“渡我——”
“渡我——”
“渡我——”
沈寒舟没有回头。
他只是加快脚步,往桥那头走。
身后,那些声音越来越近。
有东西爬上来了。
他听见爪子抓挠骨头的声音,听见喘息的声音,听见那些东西在互相撕咬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拼命跑。
跑过桥中央,跑过那女人站过的地方,跑向桥那头。
身后,最前面那个东西,已经爬上桥了。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呼吸,就在他身后三尺。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跑。
跑出最后一步,踏上对岸的悬崖。
然后他回头。
身后,桥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个红裙女人。
她拦在桥中央,面对着那些爬上来的尸体。
那些尸体疯狂地扑向她,撕咬她,把她撕成碎片。
但她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沈寒舟。
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
嘴型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走……吧……”
然后,她被那些尸体吞没了。
沈寒舟站在悬崖边,看着那座桥。
桥上,那些尸体还在往上爬。
但它们爬不过桥中央。
那女人堵在那里。
用自己的魂,堵住它们。
沈寒舟的手,握紧了枯骨杖。
他转过身,往深山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那座桥,塌了。
那些尸体,全掉进深渊里。
连同那个红裙女人。
沈寒舟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
走向深山。
走向第二阴穴。
走向那六具兵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