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涂岭。
距涂安一朝破境、道主霞光冲霄,已然过去两年。
昔日破败残岭,早已换了人间。
灵脉重续,灵气沛然,山间灵草成丛,溪涧游鱼可数。曾经歪歪斜斜的木屋,如今成片成村,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竟有了几分世外桃源的安稳气象。
涂媚儿将当年战乱流落四方、散在各界的狐族遗脉一一寻回。
只是归来的族人之中,大多血脉驳杂,有的只堪堪化形,连完整妖力都无;有的与凡人、与其他妖族、凡兽通婚多代,灵韵淡薄,实在算不上“正统狐族”。
起初她心中难免芥蒂。
她是昔日四大灵妖后裔,骨子里刻着血脉尊贵,如今要接纳一群半狐半人、半狐半兽,连纯正血统都没有的外人,总觉得辱没了涂氏先祖。
傍晚,她坐在老槐树下,望着村口新来的一群半狐孩童嬉闹,眉头微蹙,轻声叹道:
“血脉不纯,修行艰难,往后……怕是只会拖累涂岭。”
身旁正闭目调息的涂安缓缓睁开眼,眸中流光温润。
“娘亲,血脉真的能定义一个人的上限吗?”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人族血脉,在鸿蒙万族里向来不算顶尖,既没有灵妖天赋,也没有仙魔长生,可他们照样成了三界最强一族。”
涂媚儿一怔,转头看他。
少年笑了笑,望向那些奔跑的身影,眼底没有半分轻视,“世人都说,灵妖血脉天生低于仙魔,可我涂安,不也是以狐族之身,千年之内问鼎道主?”
他顿了顿,轻声道:“血脉只是出身,不是终点。”
“当年涂岭落难,是这些零散在外的族人,哪怕血脉淡薄,也没忘了自己是狐族一分子。如今我们好了,若还嫌弃他们,那涂岭再强,也只是一座孤岭,不是一个家。”
涂媚儿望着少年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心头一颤。
她张了张嘴,喉间一阵发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多想告诉他——
你不是我的孩子,你身上没有一滴狐族的血。
多想说,你的父亲是打破鸿蒙规则的存在,是仙与魔的子嗣,血脉超越鸿蒙万族。
你的母亲是昔日仙宫帝女,清润慈悲。
他们携手立人族,定乾坤,是身负大气运的人皇,人后。
而你,是他们以命以道以魂凝出来的孩子,生来便带着诸天都要避让的气运与天资。
多想说,你能千年证得道主,不是因为狐族,是因为你本就该璀璨,本就该无敌,本就该站在万族之巅。
可她怎么敢说?
怎么敢告诉他,他喊了一千多年的“娘亲”,不过是一场偷来的缘分;
怎么敢告诉他,他守护的涂岭、认作根的狐族,与他毫无血脉牵连;
怎么敢告诉他,他心心念念的“父亲”,是她当年算计过、伤害过、如今连提都不配提的人祖?
她怕一说出口,眼前这个眼底有光、温柔待她的少年,会瞬间远去,会认清真相,会恨她骗了他一生。
她怕这唯一的光,就此熄灭。
涂媚儿别开眼,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刺痛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与颤抖。
许久,她才轻轻开口,“你说得对……是娘亲狭隘了。”
她抬眼,望向那些嬉笑打闹的半狐孩童,“从今往后,凡愿归涂岭、守涂岭者,无论血脉纯杂,皆是我狐族族人。”
晚风拂过老槐树,新叶沙沙作响。
涂安闻言,眉眼一弯,笑得干净又明亮:
“这才对嘛,娘亲,生灵本就无生来高低贵贱,有心,便有天地;有路,便有巅峰。”
涂媚儿望着他这张笑脸,一时又失了神。
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把那眉眼、那鼻梁、那下颌线,染得暖融融的。
像,太像了。
像到她心口一缩,呼吸都轻了半分。
“娘亲?”涂安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疑惑地歪了歪头,“你在看什么?安儿脸上有东西吗?”
“没……”她慌忙回过神,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恍惚,“没有……就是觉得,你很像你父亲。”
“像父亲?”
“嗯。”
涂媚儿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方渐暗的天际,“你父亲他……从前也是这样。从不在意什么血脉尊卑,不看重什么出身高低,只看本心,只看善恶。也总说,弱者不该被轻贱,众生本就平等……”
她没有提人皇,没有提帝女。
只把那段不敢言说的过往,揉成一句轻飘飘的“从前也是这样”。
涂安听得认真,眼里多了几分向往:“那孩儿以后,也要像父亲一样。”
涂媚儿望着他,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涩意翻涌,却终究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有些真相,她带进土里,也绝不会说出口。
只要他还是她的安儿,只要这光,还照在她身上。
涂安说着,弯腰捡起一截细细的树枝,在地上轻轻写写画画。
指尖利落勾勒,线条利落而坚定,不似涂鸦,倒像在细细打磨一件绝世神兵。
“安儿,你在画什么呢?”涂媚儿忍不住问。
少年头也不抬,唇角弯起一点浅浅的笑意:
“娘亲,我在画兵器。”
“兵器?”
“嗯。”他笔尖一顿,又在前端添了几道流线。
前段时间,万灵诸脉共启竞天大会。
魁首不仅能得万族供奉的修炼资源,还能为族群争得一片灵气最盛的新领地。
涂媚儿本是决意不让族人参与的。
涂岭刚得安稳,狐族势微力薄,这般出头,只会沦为众矢之的,平白遭人倾轧。
可那少年只轻声一句:“我想为涂岭,争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便让她再也拦不住。
外人只当,沉寂百万年的狐族,不过是来走个过场、碰碰运气。
大会当日,万灵齐聚,各族登台者皆是精锐成群,意气风发。
唯有狐族,只立着涂安一人,孤身赴会。
本就没落的狐族本就备受冷眼轻视,见他势单力薄,各族代表竟心照不宣,步步紧逼。
先是轮番上前,以车轮战耗他气血、乱他心神;到后来索性撕破脸面,数十尊各族强者齐齐出手,术法如潮、锋芒如织,密密麻麻将他一人彻底吞没。
涂安谨记娘亲临行叮嘱,自封道主境修为,敛去一身法则,只以寻常境界徒手应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