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刚刚泛起的铁青色泽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狠狠刺痛了杜沧海的眼睛。
但顾昀根本没有看这位净焰会会长一眼。
他转身走到洛迦刚刚切好的石台前。
那是白石广场上用来镇压高阶魔兽的“禁魔石板”，号称连禁咒都能阻断，此刻却被切割成了四四方方的灶台底座。
顾昀很满意这个材质。
导热慢，保温好，且不论上面发生什么剧烈的能量反应，都不会炸膛。
简直是为大锅饭量身定做的料理台。
他手里还提着那个破木桶，桶里是从井口喷涌而出的、被【真理权杖】煮沸的矿物质水。
哗啦——
滚烫的热水被毫不吝啬地泼进那口直径一米的生铁大锅里。
顾昀抄起一把用高粱杆扎成的炊帚，顺着锅沿用力刷洗。
刷、刷、刷。
这种极具生活气息的刷锅声，夹杂在沸水与铁锅碰撞激起的白雾中，有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这种韵律在死寂的贫民窟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令人心安。
杜沧海握着法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在无视我。
这个卑贱的厨子，不仅把皇室至宝当成了烧水棍，现在更是当着教廷执法队的面，若无其事地在……洗锅？
“好，很好。”杜沧海怒极反笑，他猛地挥手，制止了身后想要冲锋的银甲卫士。
物理攻击会被那个名为洛迦的剑士挡下，魔法攻击会被这场诡异的热雨中和。
硬攻只会让教廷的威信在泥潭里越陷越深。
“传令下去！”杜沧海的声音经过扩音魔法，在整个街区上空回荡，阴冷得如同毒蛇吐信，“封锁所有路口。任何粮商、农户，敢向这里输送一粒米、一片菜叶者，以‘资助异端’论处，全家火刑！”
他不想立刻杀死这些人了。
他要看着这口锅烧干，看着这些人守着热水活活饿死。
这就是权力的傲慢。他垄断了粮食，就垄断了生命。
然而，顾昀刷锅的手并没有停。
就在杜沧海话音落下的瞬间，离灶台不远处，一块原本看上去严丝合缝的石板突然动了动。
一只粗糙的大手推开了石板，紧接着，一个身形微胖、满脸煤灰的妇人艰难地钻了出来。
是之前给顾昀送发酵种的那位老人的邻居，平日在集市卖豆腐的金婶。
她没有走地面，而是钻了自家磨坊下面那条用来躲避兵役的地道。
金婶看都没看远处的卫兵一眼，她只是心疼地看了一眼铁牛身上的伤，然后用力将背后的竹筐卸在顾昀脚边。
“那群狗娘养的断了上面的路，但断不了地底下的根。”金婶喘着粗气，眼神里带着底层人特有的狡黠与硬气，“顾师傅，这是我那磨坊里私藏的最后一点黄豆发的芽，本来打算留种的……还有三块老豆腐，您看着弄。”
竹筐里，是一堆因为在黑暗地道里挤压过久而显得有些萎靡的豆芽，根部还带着潮湿的泥土。
对于早已习惯锦衣玉食的杜沧海来说，这是喂猪都嫌寒酸的垃圾。
但在顾昀的“超味觉”视野里，这些豆芽内部虽然脱水，但那股顽强的生命力却因为刚才地底热气的熏蒸而被唤醒了。
“足够了。”顾昀轻声道。
他伸手抓起一把豆芽，并没有直接下锅。
意识微动，系统背包开启。
【初级商城已解锁。兑换物品：星砂盐（试用装）。】
顾昀的手掌拂过水盆，掌心洒落下一层细碎如星光的晶体。
这不是普通的氯化钠，而是采集自深海星光贝分泌层的生物盐。
它最大的特性不是咸，而是强效的细胞壁渗透压调节能力。
星砂入水，瞬间化作肉眼难辨的微光粒子。
顾昀将那筐萎蔫的豆芽全部倒入盆中。
下一秒，令围观者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像死蛇一样软趴趴搭在筐边的豆芽，在接触到星砂水的瞬间，仿佛听到了某种集合的号令。
伴随着一阵细密轻微的“咔嚓”声，干瘪的茎杆疯狂吸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饱满、挺拔。
原本暗淡的微黄色，瞬间转变为一种如同白玉般剔透的脆白，顶端的豆瓣更是嫩黄得可爱，仿佛刚刚破土而出，带着一股逼人的水灵劲儿。
这哪里是烂豆芽，简直就是刚刚采摘的翡翠玉珍！
杜沧海脸上的冷笑凝固了。
这不符合炼金术的等价交换原则！
仅仅是用冷水泡了一下，为什么这些死物会焕发出比神术还要浓郁的生机？
“嘘——”
一声清脆的骨哨声划破了僵持的空气。
屋檐上，那个名叫白鸽的少女吹响了信号。
这一声哨响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那些原本躲在断壁残垣后面、瑟瑟发抖的流民们，终于按捺不住了。
如果是为了对抗教廷，他们不敢。
但如果是为了那盆里正在散发着清甜气息的食物，他们敢把命豁出去。
几百个黑乎乎的脑袋从废墟后探了出来，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昀手中的动作。
水开了。
顾昀神色淡然，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群饥民和全副武装的军队，而是等待开餐的食客。
他抓起第一把洗净复苏的豆芽，手腕轻轻一抖，将其撒入翻滚的沸水中。
没有任何油脂，没有任何肉腥。
但在沸水激荡的那一刻，一股独属于植物的、极其纯粹清冽的芬芳，混合着泥土深处苏醒的气息，随着白色的蒸汽轰然炸开。
那是春天的味道。
是在这片充满了焦尸味、硫磺味和腐烂气息的贫民窟里，早已绝迹的、名为“活着”的味道。
咕嘟。
不知是谁先吞咽了一口口水，在死寂的对峙中清晰可闻。
顾昀拿着长勺在锅中轻轻搅动，视线却穿过缭绕的蒸汽，落在了不远处一堆废墟旁。
那是一座被推倒的、早已废弃的不知名神庙。
锅里的豆芽只需焯水三十秒就能熟，但要想让这几百人吃上一顿真正能暖透身子的饭，还需要更持久、更猛烈的火力。
而眼下，除了那堆散落一地的、雕刻精美却被视作“伪神”的陈年木像，似乎没有更好的燃料了。
顾昀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对着一直在旁边帮忙打下手的流浪儿招了招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