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个叫小石头的孩子浑身一僵,顺着顾昀的手指看去,脸色瞬间惨白。
顾昀指的是废墟边那一堆断裂的木头。
那不是普通的废木料,而是旧时代“丰饶神”神庙倒塌后留下的神像残肢。
虽然早已被教廷定性为伪神,并在几次清扫中被砸得粉碎,但在贫民窟老一辈人的心里,那依然是不可触碰的禁忌。
“那是……神像……”小石头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都在发抖。
“那是干燥度极高的陈年硬木。”顾昀的声音冷淡而笃定,没有丝毫对神权的敬畏,只有对燃料热值的专业评估,“经过三十年自然风干,含水率低于百分之五,油脂含量适中。用来爆香,火势最猛,烟气最少。”
在他眼里,没有什么神明,只有能不能把水烧开的燃料。
小石头看着这个男人平静如深潭的眼睛,不知为何,那股源自骨子里的恐惧突然消散了。
他咬了咬牙,转身对着身后那群同样面露惊恐的孩子喊了一声。
没过多久,那些曾经被供奉在神坛上、接受万人跪拜的精美木雕,被一只只脏兮兮的小手拖到了灶台前。
顾昀拿起一块雕刻着神明手臂的木块,毫不犹豫地塞进了灶膛。
轰——!
干燥的硬木遇到底火,瞬间爆发出橘红色的烈焰。
这火焰并不像教廷宣扬的“净焰”那样冰冷惨白,而是带着一种粗粝的、充满侵略性的热度。
火舌舔舐着锅底,铁锅发出轻微的膨胀声,锅内的沸水开始更加剧烈地翻滚。
这不仅仅是生火,这是在向整座城市的信仰体系宣战。
巷口传来战马惊恐的嘶鸣声和金铁交击的巨响。
杜沧海显然被这冲天而起的“凡火”激怒了,第一波试探性的骑兵如同银色的楔子,狠狠凿向巷口。
但顾昀连头都没有回。
他听到了老吴愤怒的咆哮,听到了义肢撞击盾牌的闷响,还有那个叫老疤的退伍兵冷静的指挥声:“盾阵!下盘扎死!别让马蹄子踏进来!为了那口锅,死也要死在这里!”
这些被帝国抛弃的残兵,此刻用他们残缺的身体,在巷口筑起了一道血肉磨盘。
没有什么比一群为了护食而战的老兵更可怕的了。
既然前厅的“安保”已经就位,后厨就必须拿出配得上这份牺牲的作品。
顾昀从系统空间取出一小罐猪油——这是之前做任务剩下的边角料。
随着猪油滑入滚烫的铁锅,白色的油块瞬间化作透明的液体,冒出细密的青烟。
就是现在。
顾昀拆开了老吴视若珍宝的那个油纸包,那是被称作“火种”的老面引子,实际上是一块混合了多种香料、经过深度发酵的风干酵母块。
在顾昀的解构下,这根本不是什么神秘的魔法道具,而是一块天然的高浓缩风味炸弹。
他将碾碎的“火种”撒入油锅。
滋啦——!!!
这一声爆响,甚至盖过了巷口的厮杀声。
被高温油脂瞬间锁住的水分在微观层面发生剧烈爆炸,发酵种内沉睡了数年的活性微生物尸体在热力的催化下,释放出积攒已久的谷氨酸和芳香烃。
一股霸道至极的香气,像是一头苏醒的猛兽,猛地冲出了铁锅。
它不是那种精致的、让人在这个干旱季节感到口干舌燥的香,而是一种复合了焦香、酱香和谷物发酵气息的厚重味道。
它顺着贫民窟狭窄蜿蜒的巷弄,呈扇形向外疯狂扩散。
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腐烂味、血腥味和硫磺味,在这股霸道的烟火气面前,如同遇见阳光的积雪,瞬间消融。
远处,高耸入云的圣堂露台上。
正闭目感知元素流动的教皇维兰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那张常年维持着神性淡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闻到了。
即使隔着数公里的距离,隔着重重的魔法屏障,那股味道依然无孔不入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一种象征着“肉欲”、“温情”和“凡俗生活”的味道,是他为了追求极致的神性力量而早已摒弃了几十年的东西。
更让他惊怒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座建立在绝对禁欲基础上的魔力池,竟然因为这股味道的侵入,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动。
那是……饥饿感。
神,是不应该感到饥饿的。
“这是污秽!是精神毒素!”维兰猛地抓紧了权杖,指节发白。
透过单筒望远镜,他看到了贫民窟上空那团并不属于魔法元素的炊烟,正像是一个巨大的嘲笑符号,缓缓升起。
“传令主教团,”维兰的声音阴冷得如同地底寒风,“准备广域净化术。我要那片区域,连灰烬都不剩下。”
圣堂顶端的魔法钟声开始急促地敲响,远处的顾昀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毫不在意。
此刻,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口锅。
香气已经达到了顶峰,单一的油脂和香料虽然霸道,但缺乏厚度。
想要彻底击穿这片土地上人们早已麻木的灵魂,还需要最后的“画龙点睛”。
顾昀的手腕翻转,一只不起眼的深色瓷瓶出现在掌心。
【千年老卤(稀释版)】。
这是他在上一个位面完成传奇任务后获得的奖励,哪怕只是稀释了一千倍,里面蕴含的也是无数食材精华在岁月中熬煮沉淀下来的“时间味”。
哗——
褐色的卤水倾入沸腾的白汤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视觉扭曲。
滚滚而起的水汽并没有消散,反而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在贫民窟破败的屋顶上方盘旋、凝聚。
在夕阳的余晖下,这层笼罩着整条街区的水汽竟然折射出一种温暖的琥珀色光晕。
那不是魔法护盾,但在系统的判定视野中,这是一种名为【风味共鸣场】的特殊力场。
在这片光晕笼罩之下,所有闻到这股香气的人,体内分泌的多巴胺和内啡肽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正在巷口死战的老疤突然觉得手里沉重的铁盾变轻了,那种常年折磨他的幻肢痛,竟然在这股暖湿的香气中奇迹般地缓解。
“这也太香了……老子这辈子没闻过这种味儿……”
一个断了腿的老兵一边挥舞着拐杖砸向敌人的马腿,一边狠狠地吸着鼻子,眼泪不争气地从满是泥垢的脸上滑落,“为了这口吃的,老子今天就是死在这儿也值了!”
锅前的顾昀微微垂眸,长勺在锅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舀起了第一勺汤汁。
汤色醇厚如琥珀,晶莹剔透的豆芽在其中翻滚,如同白玉雕琢的小舟。
他拿起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盛满,转身。
身后,一直守着柴火的小石头正死死盯着那只碗。
这个在贫民窟摸爬滚打、早就不知尊严为何物的机灵鬼,此刻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浑身颤抖得如同筛糠。
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比恐惧更原始、更无法抗拒的本能——那是生命对能量的极度渴望。
顾昀端着碗,一步步走向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