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手很稳,指节修长有力,与男孩满是冻疮和泥垢的小手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粗陶碗壁传来的滚烫温度,是小石头这辈子触碰过的最真实的“热源”。
“拿着。”顾昀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透过嘈杂雨幕传来的一道静音符。
小石头哆嗦着接过了碗。
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身体机能在极致饥饿下的应激性抽搐。
他的喉结疯狂滚动,根本顾不上烫,端起碗就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琥珀色的汤汁裹挟着那如白玉般的豆芽,滑入早已干瘪萎缩的食道。
轰——
不是味蕾的爆炸,而是生命的重燃。
豆芽的清脆在齿间迸裂,饱吸了高汤精华的植物纤维释放出那种独属于土地的甘甜。
紧接着,那股用“火种”激发的陈年酵母香气,如同温柔的岩浆,顺着食道一路向下,霸道地熨平了胃部每一道因饥饿产生的痉挛褶皱。
随着小石头这一声响亮的吞咽,顾昀眼前的虚空面板突然跳动了一下。
【叮!首位食客“幸福感”峰值突破阈值。】
【系统技能衍生:风味共鸣场(Lv.1)已激活。】
【覆盖范围:以宿主为圆心,半径五十米。】
刹那间,一股肉眼难辨的暖色波纹以灶台为中心,向四周荡开。
原本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焦尸味,被这股醇厚霸道的面汤香气强行挤了出去。
在这半径五十米的范围内,那种时刻笼罩在人们心头的、对死亡和教廷的本能恐惧,竟然奇迹般地被一种名为“满足”的生理快感所取代。
那些原本瑟缩在废墟后的流民,不知不觉间挺直了脊背。
他们的眼中不再有即将面对屠刀的惊惶,只剩下对那口铁锅最纯粹的渴望。
“装神弄鬼!”
远处马背上的杜沧海并未处于“共鸣场”内,他看到的只是一群该死的贱民竟然敢在他的兵锋前露出那种幸福的表情。
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
他猛地从身后死士手中夺过那张精钢打造的硬弓,根本不需要瞄准,凭借着七阶武者的恐怖直觉,三支透甲箭呈“品”字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取顾昀的眉心、咽喉和心口。
这是必杀的一击。
然而,顾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又往锅里撒了一把葱花。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三支足以洞穿岩石的箭矢,在射入那层笼罩着灶台的淡白色蒸汽——也就是【风味共鸣场】的瞬间,竟然像是射入了一团极高密度的胶质体。
空气中弥漫的高浓度风味分子改变了局部的气流密度和光线折射率。
在顾昀的视野里,那不仅仅是香气,那是数以亿计的微观粒子筑起的城墙。
箭矢的尾羽剧烈震颤,原本笔直的弹道在这一刻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偏转。
咄!咄!咄!
三支利箭擦着顾昀的衣角飞过,软绵绵地钉在了他身后的烂木头上,入木不过三分,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的废铁。
“这……这怎么可能?”
前排的银甲卫兵们看傻了眼。
更可怕的是,随着一阵晚风将那股浓郁的烩面香气吹入军阵,他们握着长矛的手竟然开始发软。
那种味道太致命了。
它唤醒了每个人记忆深处关于“家”、关于“母亲”、关于“团圆饭”的记忆。
在这种极致的温情面前,手中的杀人利器显得如此沉重且多余。
当啷。
不知是谁先松了手,一把匕首掉落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是长矛、盾牌。
原本杀气腾腾的教廷卫队,此刻竟然在这一碗面的香气中溃不成军。
“就是现在!”
一直盘腿坐在墙角瞎眼的柳先生猛地站了起来。
他虽然看不见,但他那敏锐至极的听觉捕捉到了空气中那股名为“民心”的频率已经达到了共振点。
他举起那根破竹竿,嘶哑着喉咙,用一种近乎吟唱的语调高喊:“一饭之恩,大过神明!顾师傅——!!”
“顾师傅!!!”
根本不需要排练。
压抑了数十年、被饥饿折磨了数代人的贫民窟,在这个黄昏爆发出了属于他们的咆哮。
数千名从废墟中钻出来的饥民,几百个放下了武器的士兵,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实质般的声浪。
这声浪在狭窄逼仄的贫民窟巷道中不断回弹、叠加,最终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物理冲击波,笔直地撞向了那个俯瞰众生的存在——山顶圣堂。
顾昀微微抬头,透过系统自动开启的【远景捕捉模式】,他清晰地看到了那震撼人心的一幕。
数公里外,那座象征着绝对神权、屹立了百年的白色圣堂,正在遭受一场无形的轰炸。
并没有魔法的光辉,仅仅是声波引起的共振。
哗啦——!!!
圣堂大厅四周,那几百扇绘制着教廷辉煌战史、价值连城的巨型彩色玻璃窗,在同一时间炸裂。
无数绚烂的玻璃碎片如同彩色的暴雨,无情地倾泻而下。
大厅内,那些原本闭着眼、正虔诚吟唱着禁欲咒语的主教和信徒们,瞬间被这场从天而降的“神罚”扎得头破血流,原本整齐肃穆的吟唱声立刻变成了惊恐的惨叫。
而在大厅的最中央,教皇维兰正高举权杖,试图维持护盾。
【系统提示:检测到目标人物“维兰”精神力产生剧烈波动。】
在顾昀的视野中,这位号称“最接近神”的老人,在漫天碎裂的彩窗和山脚下那震耳欲聋的“顾师傅”呼喊声中,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
维兰那只保养得如同玉石般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甲竟然生生扣断在了权杖的金柄之上。
那一抹殷红的血迹在纯金的权杖上显得格外刺眼。
凡人的声音,盖过了神的低语。
凡人的食欲,震碎了神的门窗。
顾昀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清冷。
他并不在乎什么教皇的指甲断没断,他只在乎锅里的面条有没有坨。
他拿起大勺,敲了敲锅沿,发出的清脆声响在这一刻竟然压过了远处的混乱。
“排队。”顾昀淡淡地说道,“谁插队,没饭吃。”
这就是他的规矩。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这口锅,就是唯一的秩序。
巷口处,杜沧海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些为了喝一口汤而乖乖排成长龙的暴民,看着那些丢盔弃甲正在往队伍里挤的部下,眼底的杀意逐渐凝结成一种更为阴毒的光芒。
他没有再试图攻击,而是缓缓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黑色的传音石。
这不是暴动,也不是异端。
这是一种能摧毁教廷统治根基的病毒。
“通知审判庭,”杜沧海盯着那个在白色蒸汽中忙碌的清冷身影,对着传音石一字一顿地说道,“这里爆发了‘精神瘟疫’。感染源……是一个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