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舟走了很久。
久到天彻底亮了,又彻底黑了。
月亮再次升起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在山里。
那些树,那些石头,那些雾——和之前一模一样。
他迷路了。
明明已经过了那座桥,明明已经踏上了对岸的悬崖,可走着走着,路就变了。
变得陌生。
变得诡异。
变得像——
像在绕圈子。
沈寒舟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雾很浓,浓得看不清三丈之外的东西。但他能看见近处的树——那些树的形状,他见过。
就在一个时辰前。
他绕回来了。
沈寒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低头,准备检查脚下的痕迹。
然后他看见了。
脚踝上,缠着一样东西。
红纱。
一缕细细的红纱,缠在他左脚脚踝上,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那红纱的颜色,红得像血。
沈寒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记得这红纱。
在那个红裙女人的裙子上。
他蹲下,伸手去扯那红纱。
手指刚一碰到,红纱突然收紧了。
勒进皮肉里。
疼。
钻心的疼。
沈寒舟低头看——被红纱勒住的地方,皮肤正在变黑。那些黑色像活的一样,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向他的小腿,爬向他的膝盖。
他咬破左手食指,用血在红纱上画了一道符。
符刚一画完,红纱松开了。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它又收紧了,比之前更紧。
而且,更多的红纱出现了。
从四面八方涌来。
从树上垂下来,从石头缝里钻出来,从雾里飘过来。一缕一缕,像无数条红色的蛇,从黑暗中爬向他。
沈寒舟后退一步,抽出桃木剑,一剑斩断最近的那一缕。
红纱断了。
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但落地之后,它们还在动。
像被斩断的蚯蚓,扭动着,往一起爬,重新接上。
沈寒舟再斩。
再断。
再接。
斩不完。
那些红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把他围在中间。
然后,它们停了。
一动不动。
沈寒舟握紧桃木剑,盯着那些红纱。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柔,像风吹过风铃:
“你走不掉的。”
沈寒舟猛地转身。
身后三丈外,站着一个人。
红裙子。
红得像血。
是那个桥上的女人。
但她不是之前的样子了。
她的脸,烂了半边。左眼珠挂在眼眶外面,一晃一晃的。右半边脸还完好,还是那么白,那么美,那么温柔。
她的身上,全是血。
红的血,从她身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地的地方,野草瞬间枯死,石头裂开,冒出黑烟。
她的脚,没有沾地。
悬浮着。
沈寒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女人笑了。
右边的脸在笑,左边的烂脸也跟着动,露出下面青黑色的骨头。
“你刚才看见我死了,对吗?”
沈寒舟没有说话。
那女人继续说:
“我也以为我死了。”
“被那些东西撕碎,吞掉,魂飞魄散。”
“但我没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烂得只剩骨头。
“它们把我撕碎之后,把我的碎片扔下去。”
“扔到深渊底下。”
“深渊底下有什么,你知道吗?”
沈寒舟摇头。
那女人笑了。
“有怨。”
“一百三十七年的怨。”
“从第一具吊尸开始,到第一千三百具,每一具的怨,都沉在底下。”
“那些怨,把我粘起来了。”
她抬起手,让沈寒舟看那些骨头之间的缝隙。缝隙里,有黑色的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蛆。
“我现在,是那些怨的一部分。”
“一千三百个死人的怨,全在我身上。”
她往前飘了一步。
那些红纱,跟着动了一下。
“你刚才说,渡不了。”
“现在,你想渡吗?”
沈寒舟看着她,问:
“你想让我渡?”
那女人点头。
“想。”
“但我不是一个人。”
“我身上有一千三百个怨魂。”
“你渡我一个,它们就会出来。”
“出来之后,它们会做什么,我不知道。”
她又往前飘了一步。
离沈寒舟只有两丈了。
“所以,你不用渡我。”
“你只要留下来。”
“留下来陪我。”
“陪我一百年,两百年,一千年。”
“等我的怨散了,你就可以走了。”
她伸出手。
那只烂得只剩骨头的手,伸向沈寒舟。
“过来。”
沈寒舟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骨头,看着骨头缝隙里蠕动的黑东西。
然后他问:
“你知道你为什么有怨吗?”
那女人愣了一下。
“什么?”
沈寒舟继续说:
“你被害死,有怨。”
“被困住,有怨。”
“被撕碎,有怨。”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怨,是因为你想活。”
“想活的人,才有怨。”
“你已经死了。”
“死了一百三十七年。”
“你早该走了。”
那女人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沈寒舟,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走?”
“走哪儿去?”
沈寒舟指了指头顶。
“上面。”
“有光的地方。”
“有你家人的地方。”
那女人摇头。
“我没有家人了。”
“一百三十七年,我的家人早死光了。”
沈寒舟说:
“那就去找新的。”
“这世上,总有等你的人。”
那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是诡异的笑,是苦笑。
“你说得轻巧。”
“一百三十七年的怨,你说散就能散?”
沈寒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符纸——渡魂符。
他把符纸贴在地上,咬破左手断指,用血在符纸周围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念咒。
那女人愣住了。
“你干什么?”
沈寒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念咒。
渡魂咒。
那些红纱,开始抖。
那女人的身体,也开始抖。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上被剥离。
那些怨。
那些困了她一百三十七年的怨。
正在一点一点被抽走。
她尖叫起来。
“停下!”
“停下!”
“你会死的!”
沈寒舟没有停。
他继续念咒。
嘴角开始流血。
观阴疤开始裂开。
他的本命精血,正在燃烧。
那女人冲过来,想打断他。
但刚冲到一半,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沈寒舟身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佝偻的,盲眼的,拿着枯骨杖的老人。
是那个老道。
老道看着那女人,说:
“让他渡。”
那女人愣住了。
“你是谁?”
老道笑了。
“一个早该入土的人。”
“一个死了还在晃悠的鬼。”
“一个想看着这孩子走完这条路的老东西。”
他走到那女人面前,伸出手。
“来。”
“我陪你。”
那女人看着他,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很久之后,她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那一瞬间,她身上的怨,开始疯狂地往外涌。
黑色的,黏稠的,像泥浆一样的怨,从她身上流出来,流进沈寒舟画的圈里。
沈寒舟的咒,越念越快。
那些怨,在圈里翻滚、挣扎、嘶吼。
它们不想散。
它们想回去。
但沈寒舟的符,死死压着它们。
他嘴角的血,越流越多。
滴在地上,滴在符纸上。
符纸开始燃烧。
幽蓝的火。
那些怨被火烧着,发出刺耳的尖叫。
然后,它们开始变淡。
一点一点。
一缕一缕。
最后,彻底消失。
那女人的身体,也开始变淡。
她从脚开始,慢慢变成透明。
她低头看着自己,看着那些消失的部分,笑了。
这一次的笑,是真的笑。
“原来……散怨……是这种感觉……”
她抬起头,看着沈寒舟。
“谢谢。”
沈寒舟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的脸,已经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白,美,温柔。
眼睛里没有怨,只有光。
她看着老道,说:
“你也一起走?”
老道摇头。
“我还不走。”
“我还有点事。”
那女人点点头,转过身,往头顶的方向飘。
飘了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笑了。
然后,彻底消失。
老道转过身,看着沈寒舟。
“你欠我一条命。”
沈寒舟看着他。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老道笑了。
“死了也能再死一次。”
“刚才那一下,我这一百年攒的这点魂力,全用光了。”
“以后真的帮不了你了。”
沈寒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师父——”
老道抬手,制止了他。
“别叫师父。”
“我不是你师父。”
“我只是一个认识你师父的老东西。”
他看着沈寒舟,那双盲眼里,有光。
“你师父在下面等你。”
“在第二阴穴。”
“在那些尸煞中间。”
“你得去救他。”
沈寒舟点头。
老道笑了。
“好。”
“去吧。”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比那女人更快。
沈寒舟伸手想抓,但抓了个空。
只剩那根枯骨杖,落在地上。
沈寒舟弯腰,捡起来。
两根了。
他握紧两根枯骨杖,转过身,继续往深山走。
身后,那些红纱,已经消失了。
只剩一缕,飘在空中。
轻轻晃了晃,然后飘向远方。
飘向那个红裙女人消失的方向。
沈寒舟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
走向第二阴穴。
走向师父。
走向那六具兵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