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血砸在铁皮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风停了,陈骁没动。那滴血在他脚边凝成暗红的小点,像一颗钉子,把他和这片废墟钉在一起。他盯着它看了两秒,眼角都没抬。掌心的绷带已经硬了,血干在布条缝里,扯得皮肤发紧。他左手按着军用表边缘,意识里系统界面浮出来——挑战申请还在,状态没变,也没被撤回。红字警告消失了,像是从没出现过。可他知道,有人在看,在等,在等着看他是不是真敢走这一步。
他慢慢吸了口气,冷空气刮进肺里,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右肩的青龙纹身贴着迷彩服,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块皮肤有点发麻。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节上有老茧,有裂口,有几道洗不掉的黑痕。这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人,现在要做的事,不是为了活,也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把盖在真相上面的那层皮,亲手撕开。
他站了起来。
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冻住的关节刚被掰开。他没管,拍了下战术背心,确认匕首在位,止血包两枚,弹匣满载。腰间的战术刀插得稳,枪套里的手枪也锁得死。他拉下面罩,极地防寒面罩贴上脸,橡胶边沿压住颧骨,呼吸声立刻变得沉闷。天光还卡在山脊线上,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三十公里外就是系统标出的红点区域,榜首所在。
他迈步往前走。
第一步踩在冻土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像是踩碎了一层薄冰。第二步,第三步,脚步越来越稳。荒原在他面前铺开,地势起伏,碎石遍地,远处有塌了一半的混凝土墙,像被炸断的牙齿。没有鸟飞,没有风声,连远处巡逻队的引擎都听不见。整个战场静得反常,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只等他走进去,再按下播放。
他走得很慢,但没停。
每一步都踩实了,靴底碾过碎石和冻土,留下清晰的印子。他能感觉到掌心的伤又渗血了,湿意顺着绷带往下滑,但他没去碰。这点痛不算什么,比不上当初被人插着刀丢进尸堆时的滋味,也比不上电击穿肺叶那一瞬的灼烧。现在的虚弱是慢的,阴的,像是有人在他血管里一点一点抽时间。可他还站着,还能走,这就够了。
系统界面一直开着,地图上的红点越来越近。禁入标识一层叠一层,像围栏一样圈住那片区域。他知道那里不会空着,也不会安静。等着他的可能是一支小队,可能是埋伏,也可能根本不是人——灰幕干过不少恶心事,拿改造战士当守门狗也不奇怪。可那条警告还在脑子里转。
“别碰榜首之人”。
不是“小心”、不是“危险”,而是“别碰”。像是在护什么东西,护得严实,护得急。这个人不光强,还重要。重要到主办方宁愿打破沉默亲自下场拦人,也不愿看他被挑战。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九十七章时,系统第一次提示寿命反噬,他问自己值不值得用战勋换命。那时候他还犹豫。但现在,他明白了。真正可怕的不是减寿,不是打赏多少,而是有人躲在暗处,一边看戏,一边操控规则。他们想让他打,又不想让他打对的人。他们需要“幽狼”活着,但不能让他碰“时渊”。
所以这场直播,从头到尾都是局。
他靠着油罐坐稳,呼吸慢慢平下来。掌心的布条已经吸饱了血,变成深褐色。他没换,也不打算换。留着这伤,提醒他自己还在流血,还没麻木。
风更大了,吹得他衣摆翻飞。右肩的青龙纹身露出来一角,在残光下泛着旧墨色的光。他抬手摸了下眉骨上的疤,三厘米,老伤。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命不由己,只觉得枪在手里,任务在前,冲就是了。现在他懂了,有些规则比子弹更狠,可他还是得冲。
他低声说:“警告我?那你最好……也警告他一声——我来了。”
声音不大,混在风里,很快散了。
他没再动,也没前进。就坐在那儿,面朝西北高地,背靠铁壳,像一根钉进地面的桩。他知道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但无论对方是谁,藏得多深,只要敢挡路,他就敢撕开这层黑幕。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色没变,云也没动。系统界面安静如常,挑战申请没有回应,也没有取消。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
等他下一步动作。
等对方如何出手。
他不动。也不急。手指搭在匕首柄上,体温一点点传到金属。他知道,只要他起身,往前一步,那根绷着的线就会断。下一秒,枪会响,人会出现,或者更糟的东西会从地下爬出来。
但他不怕。
他只是等着。
直到一滴血从掌心渗出,顺着绷带边缘滑下来,砸在脚边的铁皮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他眨了下眼。
风停了。
他站了起来。
拉紧面罩,将肩上的青龙纹身完全遮住。左眉骨旧疤在冷风中微微发麻。他最后回望一眼身后废墟,铁架如墓碑林立。然后转身,抬步向前。
每一步踩在冻土上都发出脆响,像踩碎某种封印。三十公里距离,他不用载具,不走捷径,徒步穿越荒原。系统地图红点越来越近,禁入标识层层叠叠,但他没有减速。
雪开始落了。
起初是零星几点,打在面罩上,很快就化。后来越下越大,白茫茫一片,落在地上不化,积了薄薄一层。他的靴子踩进去,发出“咯吱”的声响,像踩在骨头渣子上。气温在降,耳朵贴着面罩的边缘已经开始发木,手指虽然戴着战术手套,也能感觉到寒气往里钻。
他没停。
荒原尽头的地势抬高,环形山脉围出一片封闭盆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废弃指挥塔,钢筋裸露,外墙剥落,顶部天线歪斜,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断指。塔前百米处有一道铁栅栏,倒在地上,锈得只剩几根扭曲的骨架。塔身上刷着褪色的编号,编号下面是一行小字,被雪盖住大半,只能辨出“禁区”两个字。
他走到塔前,停下。
右手按在匕首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抬头看着那座塔,三层楼高,入口在正面,门框变形,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深处。空中无飞鸟,地面覆霜,连风都没有。静得像是坟地。
他知道,战斗还没开始。
可他已经到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插进冻土的刀。雪落在他肩上,积了一层,他没抖,也没动。系统界面还在,挑战申请状态未变。没人回应,也没人阻止。可他知道,对方已经知道他来了。
他没说话,也没喊话。
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塔内的黑暗一动不动。
他抬起右脚,往前踏了一步。
靴底踩在霜面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塔内依旧无声。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第三步。
第四步。
直到他站在入口前五米处,能看清门框内侧刻着的一行字:**踏入者,生死自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然后他抬起手,掀开面罩一角,吐出一口白气。
冷气灌进来,呛得他喉咙一紧。他没管,重新拉好面罩,右手缓缓抽出匕首。
刀身出鞘一半,寒光在雪光下闪了一下。
他盯着那扇门,低声说:“你说不让我碰。”
顿了顿,声音更低:“可我已经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迈出最后一步。
靴子跨过门槛,踩进塔内。
黑暗吞没了他的身影。
塔外,雪还在下。
风没起,天没变。
只有那行“生死自负”的字,被新落的雪,一点点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