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龙泉巷飘起了炊烟。
一缕一缕,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暮色里慢慢散开,融进那片橘红色的天空。空气里有烧柴的味道,有煮饭的味道,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槐花香——虽然花早谢了,但那香味像是渗进了树里,风一吹就飘出来。
陈三更坐在院门口,背靠着门框,望着巷口的方向。
他在等陈念归。
阿弃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他划得很认真,像在画什么。
“画什么呢?”陈三更问。
“地图。”阿弃头也不抬,“念归姐去的地方,我都画下来。等她回来,我就能知道她走了多远。”
陈三更低头看。
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有山,有河,有村子。线条旁边还标注着字——清水镇、周家、老槐树。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地方?”
“念归姐说的。”阿弃抬起头,“她走之前跟我讲了,说让我记着,下次带我去。”
陈三更没有说话。
他望着巷口,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三更哥,”阿弃忽然问,“念归姐会回来吗?”
陈三更转头看他。
“会。”
“你咋知道?”
“因为她说了。”陈三更说,“说了就会回来。”
阿弃点点头,继续低头画他的地图。
巷口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陈三更站起身。
那个人影越走越近,越走越清晰。青布衣裙,小小的包袱,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陈念归。
阿弃扔下手里的树枝,朝她跑过去。
“念归姐!”
陈念归停下脚步,笑着张开手臂,接住冲过来的阿弃。
“回来了?”阿弃仰着头问。
“回来了。”陈念归摸摸他的头。
陈三更站在院门口,看着她。
陈念归牵着阿弃走过来,在门口停下。
“哥,”她说,“我回来了。”
陈三更点点头。
“进屋吃饭。”
他转身走进院子。
陈念归跟在他身后,走进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暮色里轻轻摇着。沈青萍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陈念归,眼睛一下子亮了。
“念归回来了!”
她走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上下打量着女儿。
“瘦了。”她说,“路上没吃好?”
“吃了。”陈念归笑着,“就是走得急,没顾上好好吃。”
沈青萍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快进屋,饭刚做好。”
陈北斗坐在桌旁,面前摆着那盘没下完的棋。他看见陈念归进来,点了点头。
“回来了?”
“嗯。”
“坐。”陈北斗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
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炒青菜、炖豆腐、腌萝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蛋汤。都是最普通的东西,但热气腾腾的,看着就暖。
阿弃已经端起碗,埋头吃起来。
沈青萍给陈念归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陈念归低头吃了一口,眼眶忽然红了。
沈青萍看见了,放下筷子,轻声问:“怎么了?”
陈念归摇摇头,没说话。
陈三更看了她一眼,也没有问。
他知道有些话不用问。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陈念归坐在院子里,靠着老槐树,望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陈三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那户人家,”他问,“怎么样?”
陈念归想了想。
“老太太病了三十年。”她说,“躺在床上三十年。我去的时候,她看着我,眼睛特别亮。”
陈三更没有说话。
“我把刀还给她了。”陈念归说,“跟她说,我来收报酬了。”
“收了什么?”
“一个念想。”陈念归望着星星,“让她活下去的念想。”
陈三更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和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她收了?”
“收了。”陈念归说,“她笑了。三十年,她第一次笑得那么开心。”
陈三更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得对。”他说。
陈念归转头看他。
“哥,赊刀人赊出去的真的是刀吗?”
陈三更想了想。
“不是。”他说,“是念想。刀只是个物件,念想才是真的。”
陈念归点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很年轻,还没磨出老茧,还没握过多少刀。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也是赊刀人了。
“哥,”她忽然问,“我以后还能去吗?”
陈三更看着她。
“想去就去。”他说,“陈家的事,你也有份。”
陈念归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屋里,沈青萍靠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两个挨着坐的身影。
陈北斗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念归长大了。”沈青萍轻声说。
“嗯。”
“她以后会跟三更一样,到处赊刀。”
“嗯。”
“你不担心?”
陈北斗沉默了一会儿。
“担心。”他说,“但担心没用。”
沈青萍没有说话。
陈北斗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孩子们的路,让他们自己走。”他说,“咱们看着就行。”
窗外,月光如水。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静静地立着。
树下,两兄妹挨着坐,说着那些说不完的话。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归于寂静。
这一夜,龙泉巷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