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猜（8）

　　有一次，奶奶到我家来，在我家住了几天，要带我去二姑家。爹说：“现在农村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家都在挖野菜、撸榆树钱、扒榆皮充饥，你们去了没有吃的，就别去了。”

　　听爹这样说，奶奶更牵挂二姑了，非要去看看不可。爹领了五个面包，到粮店买了五斤白面，白面装在一个小口袋里，用包袱皮与面包包在一起，让我斜背在肩上。我们出门时，爹再三说要早去早回。

　　那时去二姑家没有汽车，我和奶奶只好步行。我走不动了，奶奶就背着我，我背上背着包袱。行人看到我们这一老一小，都觉得好笑。半路上，遇到一个好心的车老板子，让我们坐了一会儿马车。到二姑家时太阳已经要落山了。晚上二姑用我们带去的白面做皮，野菜做馅，包包子招待我们，可是包子的皮太薄了，都能看到里面的馅。表哥表姐一个个狠吞虎咽，吃得非常香。

　　见二姑家没吃的，再住下去，会让二姑为难，第二天早晨，奶奶就带着我离开二姑家。我们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我家在农村的老房子。虽然只离开几个月，我感觉好像离开了好几年。老家的房门上了锁，院子里长满了蒿子和野草。奶奶从包袱里找出钥匙，因为是老式铜锁，并没有锈死，很容易就打开了。奶奶拉着我的手进了屋，到东屋看看，又到西屋看看。最后在东屋的炕沿上默默地坐了很长时间，好像在想什么。她和爷爷在这里时，就住在东屋。坐了一会儿，奶奶说她渴了，看到锅台上有个空瓶子，拿着来到井台上。我家的井是个泉眼，自己往外涌水。奶奶把瓶子洗净之后灌满了水，她喝完，让我也喝了几口。喝完水，奶奶又把瓶子灌满，让我带上。然后回去锁好门，好像还会回来住似的。

　　离开老屋时，奶奶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我却没有什么感觉，可能是年纪太小，没有什么思乡情结。回家时，奶奶并没有带我走大路，而是走老屋门前的那条山路。没走出多远，我看到路边的山坡上有一串串红红的托盘（树莓，也叫复盆子——作者注）。托盘的枝条上有刺，我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摘了几个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然后又摘几个递给奶奶。我想多摘一些，可是没有东西装，装在衣兜里，很容易挤碎。奶奶让我把水倒掉，把托盘装到瓶子里，一再叮嘱我要小心，别扎了手。不一会儿我就摘了满满一瓶子。

　　回到家，我把瓶子里的托盘倒出来，先给爹和妈一些，然后又分给两个妹妹一些，我自己留了一些。我把装托盘的瓶子拿到仓房藏起来，在外面等英子出来。不一会儿英子出来，只有她一个人，并没有带她妹妹。我看她一眼，朝她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进仓房把装托盘的瓶子拿出来，英子悄没声儿地跟在我后面。我带着英子来到我家的房山，拿出瓶子。

　　英子看到后高兴地说：“你在哪儿弄的草莓？”

　　“这不是草莓，是托盘。”我让英子伸出手，往她的手心里倒了几粒，“你好好看看这是不是草莓。”

　　英子仔细看了看，说：“是和草莓不一样。”

　　“你说的草莓是什么样？”我问。

　　“和这个差不多。”

　　我想了一会儿说道：“你说的草莓，我们那里就叫草果。小时候，我家西边的沟里有一大片草果地。草果熟了的时候，看上去和托盘差不多。”

　　英子尝了一个我递给她的托盘，说道：“甜丝丝的，真好吃。”很快就把我给她的托盘吃光了。

　　我把剩下的托盘又倒出一些给英子。英子很快又吃完了。我把瓶子里的托盘都给了英子。英子吃完了，好像还没吃够。问我：“你从哪里弄的？”

　　“老家的山上。”我说。

　　“托盘是不是只有山上才有？”英子问。

　　“我是没有在平地上看到过。”

　　“那边有座山，不知道山上能不能有？”英子朝远处一座很高的山指了指。“哪天咱俩去看看。”

　　“你去过那座山吗？”我问。

　　“没去过。”英子说。

　　“你没去过，也不知道怎么走，不能走丢了？”

　　“咱俩一直朝那座山走，一定能走到。”

　　“哪天咱俩去一趟。”从我们站的地方看那座山好像不太远，我同意了英子的提议，“就咱俩去，不带别人。”

　　“对，不能让我妈和我哥知道我还和你好。”英子说。

　　第二天刚吃完早饭，我就听到了英子用手舀子敲水缸的声音。我急忙来到外面。英子正在等我。见到我，她高兴地说：“我妈今天要带我和小凤上街，我说走不动，在家看家。我妈一上街，从这个百货逛到那个百货，一逛就是半天，我跟她去过几次，累得都走不动了。刚才我妈带小凤走了。”

　　“现在你自己在家？”我问。

　　“嗯呢。”英子说。“咱俩今天就上山。”

　　奶奶正在我家，有人看妹妹，我也能脱身，便答应道：“咱俩这就走。”说完我转身进屋对奶奶说：“我出去玩一会儿。”还没等奶奶同意，我已经来到外屋，找出装托盘的瓶子，和英子一起离开了家。

　　我们俩谁都没上过那座山，连那座山的名字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路，却手挽着手冒冒失失地朝那座山的方向走去。一边走我一边给英子讲小时候第一次吃草莓的事：“那时候我爷我奶和俺们住在一起。有一天早上我刚睁开眼睛，就看见我爷捧着一捧红红的果子送到我面前。我问：‘爷，这是啥？’我爷说：‘是草果。可好吃了。’”

　　这时英子打断我：“是草莓吧？”

　　“对，俺们屯子的人都管你说的草莓叫草果。”我接着说道，“那天我头一次吃草莓，也不知道好不好吃，抓一个就塞到嘴里。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接着我就一口一个，很快就把爷爷带回来的草莓吃光了。吃完以后的事我就不记得了。后来听我妈说，那天快到吃晌饭的时候，她才想起来一头晌也没看到我了。她先到东屋看看，我没在那里。又到外面找，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把妈急坏了，就把这事告诉了我爹。我爹又告诉了我爷我奶。他们一听都着急了，就一起到外面找我。把俺家住的那个山沟翻遍了也没找到我。爷爷急得骂起我爹和我妈来，他以为我让狼给叼走了。后来我妈找到了种草莓的地方，看见我正坐地上吃草莓。地里的草莓不管大小，都让我给摘了下来，熟的吃光了，没熟的扔得满地都是。妈走过去，扯着我的耳朵把我提溜起来，在我屁股上打了好几下，还骂我：‘小兔崽子，自个儿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说完扯着我的手把我拉回家。回家后妈问我是怎么找到草莓地的。我也记不清是怎么找到那个地方的，以前谁也没有带我去过那里。”

　　听我讲完，英子开心地大笑起来，说道：“太有意思了！还是农村好，自己家可以种草莓。还有什么好笑的事吗？”

　　“在老家时，好笑的事有都是。我记性不好，想不起来。”接着我问英子，“你吃过烧熟的鸡蛋没有？”

　　英子感到很奇怪：“鸡蛋不都是炒熟了吃，要不就是煮熟了吃，还能烧着吃？”

　　“在老家时，我经常烧鸡蛋吃。”于是我给英子讲起了烧鸡蛋吃的事。“在老家的时候，我经常不到晌午就饿了。俺家平时也不预备吃的东西，不到吃饭的时候，饿了也没什么吃的，只能挺到吃饭。要是在鸡下蛋的时候，我一说饿了，我妈就到外面的鸡窝里摸个鸡蛋出来放到灶炕边上。鸡蛋烧熟了，用烧火棍扒拉出来，放在一边晾着。我不等鸡蛋晾凉了就想吃，就对着鸡蛋吹气，有时吹起来的灰粘到我的脸上魂儿画儿的。为了能吃到鸡蛋，有时不太饿我也说饿了。”

　　“你心眼真不少。”英子说。

　　“也不是每次喊‘饿了’就能吃上鸡蛋。要是我爷我奶在家，我一说饿了，妈马上出去给我烧个鸡蛋。我爷我奶不在家，能不能吃到鸡蛋就要看我妈高不高兴了，要是高兴就给我烧一个，要是在气头上，就会骂我：‘饿死鬼托生的，一天总饿？饭快好了，一会儿吃饭吧。’”

　　“能不能吃上鸡蛋还要看你妈的脸子。你自己不能烧？”英子问。

　　“开始时我不会烧，后来也学会了。想吃鸡蛋时就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听到有母鸡下蛋以后‘咯哒咯哒’地叫，就跑出去挨个鸡窝看，看到鸡蛋就拿出来一个。等我妈做完饭，灶坑里的火灭了，只剩下炭火时，就把鸡蛋埋在炭火里，然后在旁边等着，过了一会儿，就用烧火棍把鸡蛋从灰里扒拉出来，一边吹气，一边扒皮，三口两口就把鸡蛋吞了下去。”

　　“除了烧鸡蛋吃，还烧过什么？”英子问。

　　我接着说道：“冬天，母鸡不下蛋了，饿得难受时，就往火盆里埋个地瓜，有时候埋个土豆，烧熟了扒皮就吃。有一次我爷去挑水，打水时打上来一只蛤蟆，我爷把蛤蟆烤熟给我吃了。”

　　“农村那么好，你家为啥还要搬到矿上来住？”英子问。

　　“我爹到矿上来上班了，家里就剩下我妈和我们三个小孩儿，一到晚上总听到狼嚎，老吓人了，我们这才搬到矿山来住。”

　　“你长大了别到矿上上班了，还搬回农村住，我也跟你去。到时候你给我种草莓，还要给我烧鸡蛋吃。”英子对农村生活充满了无限向往。

　　“行。”我说。“俺家的老房子还空着呢，前两天我和我奶还回去过。等咱们长大了，成了两口子，我就带你回老家。”

　　“你说话可要算数。”

　　“肯定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