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菱歌眼里含笑地看着从阴影中缓步走出的苏幕,那眼神明亮而笃定,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在此刻现身。
司寒镜心中却是暗惊。
她身为东山境镇国大公主,坐镇昭阳殿多年,修为已达七级五转,灵识之敏锐在整个东山境都是顶尖的。可刚才这个年轻人靠近时,她竟然没有丝毫察觉!若不是他主动开口,她甚至不知道这大殿中还有第四个人的存在!
这种近乎于“无”的气息隐匿,已经超出了她对年轻一代的认知。
韩礼的反应更为剧烈。他被金色细丝牢牢捆缚在地,挣扎着抬起头,看清来人的面容时,眼中先是闪过惊愕,随即化作了不加掩饰的嘲讽与幸灾乐祸。
“又来了一个送死的?”
韩礼啐出一口血沫,声音因痛苦而嘶哑,却依旧难掩其中的恶毒。
“小子,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怎么混进来的。但你来得正好,和她们一起陪葬吧!”
面对韩礼近乎歇斯底里的嘲笑与挑衅,苏幕却只是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从容。他甚至连看都没多看韩礼一眼,仿佛地上捆着的不是敌国密探,而是一只聒噪的蝼蚁。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然后,在司寒镜和韩礼震惊的目光中,他的指尖泛起了一层极其柔和、仿佛春日新芽初绽般的翠绿色灵光。那光芒并不刺眼,温润如玉,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磅礴生机。
随着他手指轻轻一挥——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草木舒展般的嗡鸣响起。
昭阳殿内,原本无色无形、弥漫在空气中的“兰烬”之毒,在苏幕那翠绿色灵光的照耀与引导下,竟然显露出了形迹!
只见丝丝缕缕、细若发丝的淡灰色气流,如同被唤醒的游蛇,从殿宇的各个角落——从梁柱的阴影处、从地砖的缝隙间、甚至是从司寒镜和封菱歌周身尚未来得及散去的空气中——缓缓浮现,然后像是受到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开始朝着苏幕的方向汇聚而来。
更让韩礼肝胆俱裂的是,那些毒气乖巧得如同被驯服的宠物,围绕着苏幕缓缓旋转,却不敢逾越雷池半步,更没有丝毫沾染到他身上的白衣。
“这……这不可能!”
韩礼的瞳孔猛然收缩到极致,脸上的嘲讽与得意瞬间被无边的惊恐与难以置信取代。他疯狂地摇头,仿佛想要否定眼前所见。
“兰烬无形无质,怎么可能被看见?!你怎么可能操控它?!你究竟是什么人?!”
苏幕依旧没有理会他。
他的注意力似乎全部集中在那些汇聚而来的淡灰色气流上。星眸专注地看着它们在指尖灵光的引导下,如同被无形的手梳理、编织,渐渐从散乱的状态,凝聚成更加浓郁、更加凝实的一团。
司寒镜屏住了呼吸。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被苏幕聚拢、显形的灰色气流中,蕴含着何等阴毒、何等霸道的侵蚀之力。那正是韩礼所说的“兰烬”之毒,是她刚才暗中检查却一无所获的致命威胁。
而此刻,这些足以让高阶灵师灵力尽失、生机断绝的剧毒,却如同温顺的溪流,在那个白衣青年指间流淌、汇聚。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解毒”或“驱毒”了。
这简直像是在……驾驭毒素!
苏幕的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种艺术品般的优雅。他微微屈指,那团已经浓郁得近乎实质的灰色毒气开始进一步压缩、凝练。最终,凝聚成了一颗约莫龙眼大小、通体暗银、表面隐约有灰色纹路流转的……丹丸?
苏幕伸出左手,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拈,便将那枚暗银色的“丹丸”捏在了指间。他举起手,对着灯火端详了片刻,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作品。
然后,他才微微侧头,目光终于落在了主位上那位一直沉默注视着他的镇国大公主身上。
“公主殿下。”
苏幕开口,声音清越平和,听不出丝毫邀功或得意的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兰烬已聚于此。此人,您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转了转那枚暗银色“丹丸”,语气依旧平淡:“若是没有,这兰烬凝练之物,赏给他自己尝尝,可好?”
司寒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撼。
她毕竟是执掌权柄多年的上位者,迅速恢复了冷静。目光扫向地上脸色惨白、眼中满是绝望与恐惧的韩礼,司寒镜眼中寒光一闪,再无半分犹豫。
“此人潜伏多年,该知道的,本宫早已查明。方才不过是将计就计,引他自曝其短,留下确凿证据罢了。”
司寒镜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威严与冰冷,她挥了挥手,如同拂去一粒尘埃,“既已无用,随你处置便是。”
韩礼闻言,彻底崩溃了。
“不——!公主饶命!饶命啊!”
他疯狂地挣扎起来,奈何那金色细丝坚韧无比,越是挣扎勒得越紧,几乎要嵌入皮肉。
“我说!我什么都说!西穹帝国的计划……我在东山境的联络网……还有‘兰烬’真正的解药配方和藏匿地点!我都告诉您!求您饶我一命!饶……”
他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因为苏幕已经动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手腕轻轻一抖。
那枚暗银色的“丹丸”便化作一道细微的流光,精准无比地射入了韩礼因惊恐而大张的嘴巴里,顺着喉管滑了下去。
韩礼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只剩下极致痛苦带来的扭曲。暗银色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脖颈处浮现,如同活物般迅速向全身蔓延。他的皮肤开始失去血色,变得灰败,身体剧烈地痉挛、抽搐,捆缚他的金色细丝深深勒入皮肉,他却仿佛感觉不到那疼痛,只是死死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和胸口。
不过短短几息时间,他挣扎的力道便弱了下去,瞳孔涣散,呼吸断绝,身体彻底僵直不动了。
一位七级三转的灵师,西穹帝国精心培养的密探“织网者”,就这样在凝聚了自身所下全部“兰烬”之毒的丹丸作用下,痛苦而迅速地走向了生命的终点。
封菱歌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直到此时,才微微蹙眉,准备上前查看确认。
然而,她刚迈出半步,手腕便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拉住了。
苏幕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身侧,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不必那么麻烦。”
他声音温和,目光落在那具已然僵硬的尸体上,眼神平静无波。
“朱雀神火可焚万物。凌落九级的圣躯都能化为灰烬,何况一个七级的灵师。”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日天气不错”,可话中内容却让司寒镜心头再次一震。
九级圣躯?凌落?这个名字……似乎是北海境那个刚刚覆灭的凌家……那个据说以极端方式晋升九级后又被神秘强者终结的少主?
难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与那等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有所关联?
就在司寒镜心念电转之际——
异变陡生!
地上那具本该已经死透的“韩礼”尸体,竟猛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已经没有了眼白和瞳孔的分别,只剩下一片浑浊诡异的灰白色,充满了怨毒与疯狂。尸体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近乎僵尸般的姿态,猛地从地上弹起,周身爆发出最后一股混乱而暴戾的灵力波动,朝着最近的一扇窗户疾冲而去!
他竟然还有后手!或者说,他早就服下了“兰烬”之毒的解药来保命。此刻真正爆发,企图做最后一搏,逃出生天!
“小心!”
司寒镜厉声喝道,同时体内灵力急速运转,就要出手拦截。
然而,封菱歌在苏幕出言提醒时便已心生警惕,此刻见到韩礼暴起,她眼中冷光一闪,没有丝毫慌乱。甚至,她的嘴角还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带着些许讥诮的弧度。
“你说得对,化为灰烬才避免一切后患。”
清越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她并指如剑,朝那逃窜的身影凌空一点。
一缕仅有发丝粗细、却璀璨夺目到极致的金红色火焰,自她指尖激射而出!那火焰虽小,却蕴含着焚尽八荒的炽热与一种涅槃新生的神圣意境,速度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
“不——!!!”
韩礼发出一声非人的、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凄厉尖啸。
尖啸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因为下一刹那,那缕金红色的涅槃真火,已经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没有激烈的能量对抗。
只有“嗤”的一声轻响,仿佛冷水滴入滚油。
金红色的火焰瞬间蔓延开来,如同最华丽的死亡纱衣,将韩礼的整个身躯温柔而彻底地包裹。
火焰燃烧得安静而迅疾。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原地便只剩下一小撮颜色略深的灰烬,连一丝烟尘都未曾扬起。那声凄厉的尖啸,仿佛也一同被火焰净化、吞噬,消散在昭阳殿凝滞的空气里。
殿内,重归死寂。
灯火依旧明亮,映照着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方才的生死搏杀、毒计阴谋,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梦,了无痕迹。
司寒镜缓缓收回已然凝聚的灵力,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一对璧人。
红衣少女风华绝代,眉宇间尽是历经淬炼后的自信与英气,出手果决狠辣,对力量的控制精妙入微。白衣青年温润如玉,气息深不可测,手段更是神秘莫测,谈笑间便将令人闻风丧胆的奇毒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们站在一起,是如此和谐,如此般配。
一个如火,炽烈张扬;一个似水,沉静深邃。无需言语,只是一个眼神交汇,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看出彼此间深入骨髓的默契与信任。
看着女儿在自己没有关注到的地方,已然成长到如此地步,不仅找到了心仪之人,自身更似有一番惊天动地的作为与际遇……司寒镜的心中,难以抑制地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涩。
那酸涩中,混杂着欣慰、骄傲、愧疚,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
她错过了太多。
错过女儿的成长,错过她最需要母亲陪伴的岁月,错过她生命中最灿烂年华里的喜怒哀乐。
如今,当她终于有机会近距离看着女儿时,却发现女儿早已羽翼丰满,不再需要她的庇护,甚至……在某些方面,已经超越了她这个母亲。
而站在女儿身边的那个年轻人,显然已是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殿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灯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最终还是苏幕打破了沉默。他上前一步,对着司寒镜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晚辈礼,姿态不卑不亢。
“晚辈西北域苏家,苏幕。拜见大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司寒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一次,她看得无比仔细。
从他那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眸,到挺拔如松的身姿,再到周身那股浑然天成、与天地灵韵隐隐相合的奇异气质……她的目光如同最严苛的考官,审视着这个可能成为女儿未来夫君的年轻人。
审视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以及一丝属于上位者与母亲的双重威严。
“苏幕……苏玄凌的儿子?”
司寒镜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迫人的压力。
“你倒是好本事。潜入本宫的昭阳殿如入无人之境,还能无声无息化解兰烬之毒,苏家这一代,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甚至带上了一丝质问的意味。
“只是,擅闯皇宫禁地,干预皇家私事……苏公子,你可知这是何罪过?苏家,便是这般教导子弟礼数的么?”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几乎是直接打脸了。
封菱歌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凤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她不喜欢司寒镜用这种居高临下、带着审视与责难的语气对苏幕说话。
封菱歌上前一步,将苏幕挡在自己身后,抬起头,迎向司寒镜的目光,声音清脆而坚定。
“他是我带来的,潜入皇宫,也是我的主意。说起来您应该好好感谢他,毕竟一个半步觉醒符命的符师,同时还是灵植共主的他,可不会随随便便出手去保护谁。”
封菱歌看着司寒镜,眼里都是郑重。
“哪怕,对方是一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