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可知与原初种子有关的‘再生力量’?”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
半晌,萧无涯缓缓摇了摇头。
肖遇眉头微蹙,目光转向星衍。
星衍轻咳一声,捋须道:“老夫活了数千载,阅览典籍无数,却从未听过这个说法。”
一抹失望之色自肖遇眼底掠过。连星老都不知道吗?
他沉默片刻,又问:“那师尊可有其他法子,能救苏师兄?”
萧无涯沉吟良久,仍是摇头:“前日,我曾试图以天道碎片中的力量注入种子。然而苏沐晨所施乃禁忌之术,本就为天道所不容,那碎片之力与他极度排斥,甫一接触便自行溃散,根本无从注入。”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在场之人都已明白。
肖遇垂眸,深深一揖:“弟子明白了。谢师尊。”
萧无涯望着徒儿平静的面容,心中暗叹。作为一宗之主,他比谁都清楚,每一个弟子都是宗门的未来,更何况是一个天骄的陨落。
“遇儿,”他缓声道,“修真一途,乃逆天而行,本就凶险未知。苏真传一事,莫要过于自责。”
肖遇抬眸,语气坚定:“弟子省得。只是苏师兄因我遇难,现既有一线生机,弟子便绝不会放弃。”
萧无涯颔首,目露赞许。
就在这时,星衍老人忽然开口:“其实……老夫倒还有个主意,只是……”
众人目光瞬间齐聚。
肖遇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还请前辈告知!”
星衍捻须沉吟,缓缓道来:“世人皆知星家以占卜之术闻名天下。却不知,星家占卜之所以灵验,是因族中有一处禁地,名曰‘天机岛’。岛内设有天机大阵,唯有历代族长方可入内。若启动此阵,可推演万物前因后果,追溯命运长河。”
众人眼前一亮。
肖遇急问:“前辈之意,是……”
星衍微微抬手:“老夫在想,若以苏小友的命运因果为引,或可推演出那一线生机的大致所在、何时出现。”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肖遇身上,“只是启动大阵消耗巨大,如非必要,星家从不轻易动用。除非……”
他话音一顿,静静看着肖遇。
“除非肖小友愿意,以那枚天骄令,换这一次占卜。”
话音刚落,肖遇已从储物戒中取出那枚尚未来得及焐热的天骄令,双手递至星衍面前。
“还请前辈出手相助。晚辈感激不尽。”
星衍望着眼前那枚令牌,又望向那张毫无犹豫的年轻面孔,眼底掠过一丝暗赞。
常人得此令,必会想方设法让星家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此子却为同门,甘愿用掉这唯一的机会。
赤子之心,难能可贵。
“既然如此,”他接过天骄令,语气温和了几分,“你与洛小友,随我来吧。”
说罢,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肖遇与洛汐对视一眼,在得到萧无涯颔首示意后,并肩跟上。
殿中重归寂静,而万青山则暗自握紧双拳。
---
天机岛,不在天门山。
星衍老人带着肖遇与洛汐,自天门山传送阵踏入某处隐秘区域,继而一路向北,深入一座地宫之中。穿过地道层层禁制,再经地宫深处另一座传送阵,三人终于现身于一座孤悬云海之上的隐秘浮岛。
岛上无宫殿,无楼阁,唯有一座古朴石坛,静静矗立在漫天星光之下。
“此乃星家历代先祖以毕生心血铸就的‘观星台’。”星衍老人立于坛前,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庄重,“外人从不可入,你二人是首次踏足此地。”
肖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座石坛。
坛身刻满密密麻麻的星纹,每一道纹路都在夜色中流淌着淡淡的银光。坛心处,一面巨大的星盘缓缓旋转,盘中无数光点明灭不定,仿佛将整片苍穹浓缩于方寸之间。
星衍老人踏上石坛,盘坐于星盘之前。
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那双苍老的眸子里,已倒映出流转的星河。
“将那枚种子置于星盘之上。”
洛汐闻言上前一步,驱动灵力,道基“沧溟湖”浮现。湖畔,一株寸许高的嫩绿树苗轻轻摇曳。
似乎知晓主人要做什么,沧溟欢呼一声,飞过来用触手碰了碰洛汐,又飞过去蹭了蹭肖遇的脸颊,最后绕着星衍飞了两圈,吱吱两声后回到青苗上方盘旋。
星衍微微一笑。如此无瑕的先天水魄,他也是第一次得见。只是他不解,先天水魄不应该自有独立灵体吗?眼前这一只,为何却与那丫头一体共生?
不过此刻并非深究之时。他收敛心神,左手一翻,现出一面古朴星盘。这是历代家主方可持有的“天机盘”,唯有它,方能引动天机大阵。
右手捏诀,无数复杂的灵诀打入盘中。
下一刻,一道星光自天机盘涌起,与石坛遥相呼应。刹那间,无尽的星辉从星盘中爆发,将整座天机岛笼罩其中。
星衍老人唇间低诵着古老而晦涩的咒文。那些声音并非人言,而是某种更为久远的、与星辰共鸣的语言。
肖遇静静立于坛下,凝望这一幕。
时间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星衍老人的诵声终于止歇。他将天机盘向空中一抛,漫天星光骤然收敛,旋即重新绽放,化作亿万星辰,铺满苍穹。
天穹之上,众星闪烁,每一颗星辰都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散发着亘古不变的光芒。
很快,一道道玄妙的“星络”渐渐交错浮现。这些星络错综复杂,除连接众星之外,还有数条分别垂落,连向洛汐、肖遇以及那株树苗。
肖遇仰望满天星辰,心下暗叹:这便是星家的占卜秘术么?当真玄妙莫测。
洛汐眼中同样闪过惊异,却唯恐惊扰前辈,不敢有丝毫动作,连平日里活泼好动的沧溟也静静悬在身边,未发一声。
星衍眼眸中星光若隐若现,一边捏诀推算,一边在万千星络中仔细寻觅。
很快,他循着树苗的星络,找到一颗极其黯淡、几不可见的星辰。那颗星布满死寂气息,仿佛随时会崩毁,却又被邻近一颗充满生机的微小星辰不断注入生机,才得以勉力维系。
先天木魄?星衍心中了然。原来苏沐晨能留存一线生机,与它密不可分。
他不再深究,手诀再变。一遍又一遍的推演之后,一条黯淡的星络终于开始缓慢延伸,最终指向极东之海的方向。
星衍心中惊异,苏沐晨的生机,竟与此次东海的事件有关?
他欲再行推演,却被一股莫名之力隔绝。若想更进一步,便需再耗十年寿命。
略作沉吟,他便作罢。方才启动星衍大阵,已耗去百年寿命。十年虽不多,但既已知晓生机所在,便不必再多浪费。
难得启动一次大阵,不如……顺便看看劫子的星络。
他心念一转,顺着肖遇身上的星络向前推演。
初始尚算顺畅,可行至中途,星络骤然分叉,一条指向失落大陆地底深渊,一条没入无尽虚空。
星衍略作迟疑,选择向上推演。
不知推演了多久,心力渐耗,咬咬牙,又折去百年寿命,终于抵达终点。
虚空中,一团无边无际的巨型混沌雾团横亘眼前,再无法前进分毫。
星衍咬了咬牙,燃烧寿元,强行推进。
满天星图齐齐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星光汇聚成柱,悍然冲向混沌雾团。
又是几百年寿命燃尽。
雾团被星光冲击之处,隐约露出一座雕像的头像。未等星衍看清——
“蝼蚁,安敢窥吾!”
一道远古声音在脑海中如惊雷炸响。
星衍五脏剧震,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瘫倒在地。
“呯”的一声,天机盘掉落在地,失去他的主持,星衍大阵戛然而止,漫天星络随之消散。
星衍瘫坐于地,心中苦笑。
仅仅试图推演劫子,便遭大道反噬,直接折损五百年寿命。加上先前的消耗,此番启动天机大阵,竟耗去近千年寿元,甚至还没有推演出丝毫有用信息。
这真是前所未有,他估算一下自己所余寿命,今后怕是再也无法进行大型的推演了。
肖遇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前辈!您可还好?”
洛汐也急忙收回道基,上前关切:“前辈,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星衍摇了摇头,轻轻挣脱搀扶,示意无碍。他取出一枚丹药纳入口中,身上星光一阵闪烁,那股濒死的虚弱感才渐渐褪去。
肖遇望着星衍脸上死灰之气消散,重又恢复精神矍铄的模样,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也猜得出,这位星家族长,一定付出了极惨重的代价。
良久,星衍缓缓睁开眼,一脸的颓败之色。他抬头望着天穹,怔怔出神,仿佛陷入了某种深远的沉思。
肖遇和洛汐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出声打扰,唯有安静立于一旁,静静等待。
“哈哈哈……原来如此……有趣……我明白了……”
突然,一阵癫狂的大笑声打破了寂静。
两人猛然抬头,只见星衍脸上的颓败之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勘透了什么玄机般的惊喜,甚至称得上癫狂。
洛汐悄无声息地往肖遇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道:“遇哥哥,前辈该不会是遭了反噬……失心疯了吧?”
肖遇也暗自提起警惕,拉着洛汐悄然向后退去,轻声回道:“不好说。窥探命运这种事,玄之又玄。还是小心为上。”
洛汐点了点头,随着遇哥哥缓缓退至三丈开外。
就在这时,星衍终于平静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两人如临大敌、小心翼翼的模样,嘴角微微一抽,没好气道:“想什么呢?老夫若真疯了,凭你俩这点修为,别说三丈,就算躲到天边,也逃不出老夫的手掌心。”
肖遇脚步一顿,旋即嘻皮笑脸道:“前辈误会了。晚辈只是见前辈如此欢喜,想必是忆起了什么美好往事,唯恐打扰,这才站得远了些。汐儿,你说是吧?”
“遇哥哥说得对,”洛汐眨了眨眼,重重点头,“我们只是不想惊扰前辈而已。”
虽然不明白遇哥哥为何要说谎,但遇哥哥做什么都是对的。
星衍翻了个白眼,却也没揭穿他。
他心中明白,此番推演,除了苏沐晨那一线生机,关于劫子的信息,他其实一无所获。
可越是如此,不就越发证明劫子命运的神秘莫测么?而这份莫测,恰恰意味着破解神罚禁制的希望所在。
更何况,他已代表星家选择了站队劫子。现在看来,这一宝,押对了。
区区千年寿命,又算得了什么?
他敛去多余心思,神色恢复温和:“别傻站在那儿了。关于再生力量的消息,你俩还想不想要?”
肖遇与洛汐对视一眼,眼中同时迸出喜色,连忙快步上前:“前辈推演成功了?”
星衍点了点头,将再生力量与此次东海事件有关的结论告知二人。
两人面面相觑。
肖遇迟疑道:“就……这么简单?”他顿了顿,目光下意识扫过星衍那仍略显苍白的脸色,“那前辈方才……”
言下之意不言自明:若只是如此,您老人家何必搞得像身受重创、险些殒命一般?
星衍苦笑。总不能说,我因为妄图推演你,遭了大道反噬吧?
他没有接话,只是站起身来,将天机盘收起,然后拂了拂衣袖:“好了,既然事情已有眉目,我们也该回去了。”
肖遇与洛汐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隐隐察觉,星衍定是藏着什么没有说。但对方既不愿言明,他们也不便追问。
当下,两人默默跟上,随星衍离开了天机岛。